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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4章 陛下,老臣时日无多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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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在反对上海,就像是大明在反对大明一样。

申时行从松江巡抚升转到吏部的时候,跟皇帝说过这句话,现在陈准,将其描述的更加准确了些。作为万历维新的桥头堡,这里注定会一直像现在一样充满矛盾。

七月初三,大明水师丶环球贸易船队丶泰西来的大帆船开始出航,百舸争流,驳船牵引着大船驶出港口后,扬帆起航,皇帝亲至新港的观潮阁,为所有人送行。

七月初四,皇帝下旨后,从晏清宫出发,前往杭州府西湖行宫驻跸,整个七月,皇帝都在杭州,祭拜了岳王爷丶于谦后,皇帝又视察了浙东运河,当初所有人都说浙东运河无用,现如今,浙东运河都堵了船。七月十五日,皇帝和戚继光等人,回了趟义乌,见证了义乌的发展,八月初四,皇帝回到了松江府晏清宫,万寿圣节又要到了,松江府再次变得热闹了起来,借着给皇帝过生日和中秋节,大搞促销,刺激消费。九月初三,这一天被松江府称之为燕返,其实就是燕王府回燕都的意思,又到了皇帝回北衙的时候,皇帝如同候鸟一样,又要再次迁徙。

「大医官,有话直说。」朱翊钧在返回之前,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陈实功和庞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实功往前走了一步,俯首说道:「陛下明年歇一年吧,这掉了足足五斤,本来今年就该休息的。」皇帝的健康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性命,有话还是要好好说才是,陛下生活极其规律,每日操阅军马,排水排便之后的体检,皇帝的身体仍然十分健康,就是掉了秤。

「好。」朱翊钧颇为温和地说道:「朕的身体朕清楚,这几日,看奏疏时候,也有些心烦意乱,每次操阅军马,身体就跟灌了铅一样,举手投足,都有点重,朕自己也称了,确实掉了秤。」

老三和老四打架前一天,他拉虎力弓就有些脱力了,后两箭都没中,他就察觉到了身体上的不适。「明年休息一年,后年再来。」朱翊钧看向了王家屏丶侯于赵丶沈鲤,做出了具体的安排,他不强撑,他要活到万历六十年,要留下足够多的惯性。

「陛下圣明!」王家屏等阁臣异口同声俯首说道,这就是陛下,不让大臣们为难的陛下。

朱翊钧看向了侯于赵说道:「大司徒,周良寅留在松江府主持一条鞭法,你多留心,你看,朕都不死撑,你告诉他,不要死撑,撑不住就喊救兵,不丢人,一条鞭法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王次辅,嘉靖倭患的旧帐也翻得差不多了,该瓜蔓连坐的也都捉拿归案,把一应案犯,全都押解入京,秋后问斩。」

「大宗伯,礼部主持学正反腐案,既然谈下去了,他们愿意体面,朕也给他们个体面,继任的掌院事,你也跟他们说清楚,差不多拿点得了,不要得寸进尺,多少尊重下差不多先生,再有下次,朕宁肯把这大学堂关几年再说。」

「臣等领旨。」王家屏等人再拜,皇帝今年南巡办的几件事都办完了,一条鞭法推行和黄金宝钞强相关,一时半会儿办不完,能把百万之众的大都会办好,就已经是阶段性成功了。

「准备下,回北衙了。」朱翊钧做出了指示,游龙号再次起航的时候,南巡宣布结束。

大明皇帝回到北衙,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一直到十月初四,才正式抵京,因为皇帝刚到扬州府,就偶感风寒,稍微休息了三天,完全好了,才再次出发,稍微有些耽误了。

皇帝回到北衙之后,戚继光才通过五军都督府下令,京营回营,但把镇暴营留在了南京,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皇帝明年不再南巡,就要有一把刀悬在南衙,防止生事。

李佑恭比预想的要晚一些回到京师,皇帝回到京师三天后,也就是十月初七,李佑恭才从西域回到了京师。

「李大伴辛苦了。」朱翊钧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李佑恭,已经沐浴更衣,但仍然难掩倦色,这一趟远门,去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

「为王前驱。」李佑恭再拜,辛苦是真的辛苦,但他也看到了真的西域。

「李大伴,朕让你去西域,就是要知道这封李成梁国公是对是错,爱卿前往西域一年之久,可有什么看法?」朱翊钧直接开门见山,早点说完,让李佑恭早点休息。

李佑恭摇头说道:「陛下,就是真的撕破脸,凉国公也无力侵扰边关,那边真的是太穷了,况且,凉国公在西域待了十年,不是享福,根本就是在受罪。」

温泉关丶铁门关都建好了,而且是砖石城墙,李成梁修了官道驿路到这两个关隘,有这两个天山险关,对于已圈好的西域,只需慢慢消化即可,荜路蓝缕,以启山林,大概如此。

「他甚至没有办法养寇自重了。」李佑恭详细说了说他这一年的经历。

开了春他去了温泉关,沿着修的官道驿路,他走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抵达温泉关,这个温泉关确实宏伟,砖瓦城墙,但修这个温泉关,死了足足三千余壮丁,里面也有两百多名李成梁的家丁,而这三个月,李佑恭足足遭遇了十二波的马匪。

眼下的西域,简直是无人不匪,而修温泉关的壮劳力,主要也是被俘的马匪。

养寇自重?只有你死我活。

情况和朝廷设想的完全不同,凉国公可能会整合西域逐部而后大举南下的局面,根本不可能发生,没有那个实力,天变在西域的影响也十分的剧烈,放眼望去,除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再无其他,连个活物都难看到。

西域这个时间,就是这么荒凉,所有人都在挣扎求活,怎么活下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西域百姓是革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李佑恭又谈到了西域百姓对中原王朝的向往,中原人来了,西域就可以稳定,安稳地发展一段时间,中原人不来,西边人来了,就是无止尽的战乱。几千年了,素来如此,李成梁在西域的开拓,赢得了各部族的拥戴。

大明重开西域,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好处,那就是丝绸之路的复兴,虽然丝绸之路货物的吞吐量,远不及开海,但已经完全足够了,至少有了许多的生气,还有了希望。

李佑恭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就有些累了,朱翊钧立刻打断了李佑恭的话,让他先去休息了,本来定好的九月回京,已然失期,算算日子,陛下都到了,他还在路上,为了早点抵达,他一直在赶路。李佑恭的话,也给皇帝吃了颗定心丸,朱翊钧也是个人,他对李成梁无法完全信任,至少做不到信任戚继光那么的信任,期望并不高,只要他不扯旗造反,西域那么大,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主要是把地先占住,日后慢慢消化,虽然消化时间,可能是一百年,两百年。

「先生呢?为何不来见朕!」朱翊钧恍惚之间,忽然站起来,大声地问道,他回京的时候,张居正没来接驾,他已经回来两天了,张居正也没有来朝见。

从来没有这样,朱翊钧从心底生出了一种不安,说道:「张诚,摆驾宜城侯府!快!」

朱翊钧疾走了几步,摆出了仪仗前往了张居正的府邸,他一路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唯恐路上听到什么不幸的消息。

等到了门前,朱翊钧只见到了磕头的游守礼,没见到张居正,就知道坏了。

「先生他…」朱翊钧下了车驾,往里面走了几步,突然止步,又退了两步,才开口问道。

他不问就往里走,是心存幻想,只要自己不问,就不会出事,人都有这种侥幸的心理;他突然止步,是想到了自己是个丧门星,他去见大臣,大臣往往不几日就撒手人寰,他当然清楚,这不怪他,降阶探望,往往已至大渐,时如无多;

他退两步,是怕自己的这个丧门星的晦气,沾染到了宜城侯府。

张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陛下,踌躇不前丶犹豫不决丶患得患失,甚至连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连手都在表示着担忧,皇帝自己都没发现,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手也在抖。

游守礼连连磕头,胆战心惊地说道:「先生他病了,从六月入了三伏天,就一病不起,先生不让臣等告诉陛下,先生说陛下至情至性,得知病情,恐怕会赶回京师,故此让臣等瞒着点。」

「现在呢?」朱翊钧猛地转过头来,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如何了才重要。

游守礼赶忙说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医官说,三五天就能痊愈,先生说等病好了,再见陛下,省得陛下惦记。」

「好好好,朕知道了。」朱翊钧猛地大口呼吸了几下,那颗躁动的心终于安静了一些,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头上了大驾玉辂,让张诚起驾回宫。

朱翊钧稳定了下心神,对着候在车窗外的游守礼说道:「今天就不看了,之前先生让你们欺瞒朕,既然是先生下的令,朕不计较,但从今天起,再敢欺瞒,死罪不赦。」

「定要仔细照顾,不得怠慢。」

「臣遵旨。」游守礼胆战心惊地再次磕头,陛下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嘱咐,那就是字面意思,照顾不好,皇帝会迁怒。

朱翊钧等了许久,三五天是宽慰的话,张居正的情况不是特别的乐观,一直到十五天后,皇帝又去了宜城侯府,才见到了老了许多的张居正,满头没有太多光泽的白发,脸上多了许多沟壑,连眼神都浑浊了几分。

「先生,不必多礼。」朱翊钧下了车,赶忙扶住了张居正,不让他行礼。

「陛下圣躬安。」张居正拄着拐杖,走路也要人搀扶着,他叹了口气说道:「臣这一把老骨头,让陛下担心了。」

「陛下,老臣时日无多了。」

朱翊钧脚步为之一顿,歪过了头,深呼吸了几下,才转头说道:「先生,熊大在小田原城打了个大胜仗!到文昌阁,我给先生仔细讲讲。」

「这次熊大是真的出息了!」

「好。」张居正点了点头,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朕扶着就是。」朱翊钧从游守礼手中接过张居正的手,搀着他,向着文昌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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