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陛下,老臣时日无多了(1 / 2)
对于本多正信而言,柴房也是可以接受的,他听说过很多大明皇帝的传说,比如奏疏不过夜,他的奏疏迟迟没有朱批,鸿胪寺卿避而不谈,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他的奏疏有些价值,皇帝也应该是看过了,留在了宫中,陛下要是没看过,他也不至于住柴房。「大鸿胪,我有一个疑惑,皇帝陛下有没有考验过臣子的忠诚?」本多正信说起了他找大鸿胪另外一件事,他要了解大明,写出足够多有用的奏疏,然后活下去。
倭国多山地,山城遍地,大明绝不会与之决战。若派遣明军前往灭倭,倭国六百万丁口一旦拚命,怎么也能让大明付出不小的代价,在漫长的交锋中,或许还有一些生机,越了解大明,就越能找到一些办法。比如,皇帝和大臣们有间隙,这也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没有,一次也没有。」姚光启摇头说道:「陛下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海带大王,我也是简在帝心,我的岳父是王崇古,谥号文成,葬于金山陵园,极尽哀荣,就我所知,陛下没有试探过大臣,连我的岳父也没有试探过。」
「他是个奸臣。」
「这…」本多正信面露惊讶,根据他的经验来看,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多疑,人心这东西根本经不起任何的试探,只要试探,就会产生间隙,有间隙就有可乘之机。
二十六年来,皇帝一次没有试探过?
本多正信叹了口气说道:「德川家康喜欢通过送鞋子来试探家臣的忠诚,他送鞋子,要么大一点,要么小一点,总是让你不舒服,看似是件小事,看似从没有问过,但他总是在看,谁没有穿他赐予的鞋子。」「这种试探无处不在。」
「送鞋子是为了看合不合脚吗?」姚光启十分惊讶地看了眼本多正信,稍微设想了一下,就感受到了窒息。
「是这样的,哎。」本多正信用力地揉了揉脸,不让自己的表情失控,虽然已经有点失控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看看人家大明臣工侍奉的什么君主,再看看他侍奉的什么君主!就德川家康那个样子,怎么带领倭国建好坍塌的客栈,重塑秩序!
德川家康疑心病很重很重,这种小试探比比皆是,虽然有一定的合理性,毕竟倭国刺杀丶下克上的文化,非常流行,但作为君主,不能心疑到这种地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对他那个四大天王也是如此吗?」姚光启眉头紧皱,侍奉这样的君王,不如告老还乡。本多正信叹了口气说道:「他对自己的亲儿子也是如此。」
「你吃过亏?」姚光启笑着问道,他想到了好玩的事儿,本多正信一定淋过雨。
「嗯,有一次他赐了很多十分艳丽的衣物,我当时刚刚回到他的麾下,觉得不合身,就拿去改,第二天就只有我没有穿着那些奇怪的衣服。」本多正信这次是愁云满面,生活在倭国,也没有什么对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有惶恐不安。
到了大明,越对比,越感慨自己过去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陛下也赏赐过衣服,比如大氅,比如赐服,蟒服丶飞鱼服等等,但和你说的不同,赐服代表着圣眷,代表着陛下的信任,我也有几件,不是谁想穿就能穿的,而且这些御赐之物,除了大朝会,大家都不舍得穿。」姚光启仔细回忆了下,陛下经常恩赏,赐服也是其中的赏赐之一。
但这玩意儿拿来试探臣子的忠诚,多少有点好笑了。
陛下自己的十二章衮服丶十二旒冕,也就大朝会丶祭祀丶祈年殿祈福的时候会拿出来穿一次,之后都是妥善保存,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太贵了,也没法洗,不舍得。
本多正信的眼神亮了一下,而后黯淡了下来,即便是敌人,他也不得不承认,大明皇帝真的是一个值得效忠的皇帝。
「置身事外,总是能看得更加清楚一些。」本多正信换了个话题,这个话题越说越伤心,他其实很清楚地知道,陛下这样的君王,古今中外,也都是很少见的。
「哦?」姚光启抿了一口茶,这个很聪明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置身事外,站在大明的立场之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某些问题,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本多正信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说道:「大鸿胪,新港那遮洋的船帆,每年能给大明带来多少的白银?」
「去年年底户部大计,二十五年一整年,总计流入大明的黄金为230万两,白银为2200万两。」姚光启回答了这个问题。
本多正信继续说道:「大明本土白银产量极低,福建那每年十万两的银矿,可以忽略不计,所以,这些黄金和白银,可以视为大明的海贸盈余,这才是黄金宝钞最根本的信誉所在,人们相信黄金宝钞可以兑现,是相信黄金白银,会一直如此流入。」
「有什么问题吗?」姚光启眉头一皱,黄金宝钞的锚定物正在从通和宫金库的黄金,扩大到大明商品,而中间由陛下的信誉过桥,这份信誉构成比较复杂,本多正信说的的确是最重要的一个。
一如费利佩的金债券三次破产,还能发行,就是人们相信,新世界的财富,会源源不断地运回西班牙。「番夷使者们在撒谎,他们表现出的不安并不是谎言,但包藏祸心,他们也在诱骗,诱骗大明动武,一如我建议我的君主,诱骗大明派出大军,到倭国决战一样。」
「实在是可惜,大明皇帝的定力实在是太强了,精锐丶武士尽出,如此空虚的倭国腹地,陛下都没有动心。」
「一旦军事失败,如此丰厚的海贸盈余,恐怕荡然无存。」本多正信非常肯定地说道,他出谋划策,做出过战略诱骗,诱骗大明决战,倭国是山地,遍地都是山城,只要把大明拖进去,倭国就赢了。可惜,大明皇帝的定力实在是太强了。
本多正信语速极快地说道:「大明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扩张,迥异于泰西武力开拓的方式。」「源源不断黄金和白银流入大明,成为黄金宝钞坚挺的一部分,而后这些宝钞,可以通过环太商盟丶西洋商盟,洒向世界,为了获得宝钞,为了和大明保持贸易,就必须要接受宝钞。」
「而为了这些宝钞,需要付出田土产出丶田土本身丶矿山丶港口丶河道丶丁口等等一切可以兑现的货物,这种扩张的方式,甚至不会造成血海深仇,因为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贸易的外衣,贸易的双方是对等的,是你情我愿的。」
「以倭国为例,倭国的大名都不团结,对大明是战是和,犹犹豫豫,大明若是战略决战,面对强敌,大家都能拧成一股绳,可是大明迟迟不肯行动,丰臣秀吉丶德川家康无法让大名们完全听从幕府的号令。」「如果大明展现出了进攻性,他们就可以利用这种威胁,来团结治下所有人。」
「就开拓而言,大明的开拓方式,远胜于直接的武力开拓,时至今日,秘鲁的富饶银山,依旧深受夷人的骚扰,而大明只需要坐在家里,富饶银山的白银,就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了。」
「看不见的刀,杀人于无形。」
他的这段话很长,之前他一直想不通,秘鲁总督府不仅把富饶银山的白银送来了大明,甚至以一种近乎谄媚的方式,单方面地宣布割让了鹏举港给大明,而大明最后也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这太怪了,送银子来丶送港口,还要跪在地上送?哪怕如此,更加担心的是秘鲁总督府,生怕大明不要。
直到他仔仔细细把黄金宝钞钻研了一遍后,他看明白了。
大明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就可以完成开拓。
「所以,你的意思是罗家港是个让大明陷入战争漩涡的陷阱吗?毕竟罗家港也很远,大明不熟悉当地的水文地貌,知己却不知彼。」姚光启沉默了片刻,可是让罗家港的人做天朝弃民,首先就无法说服陛下。而且锡兰是个好地方,是大明在西洋的战略支点,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放弃的。
本多正信摇头说道:「关己则乱,大鸿胪有些心乱了,占据主动的是大明,采用何种方式开拓,是大明说了算,不是果阿总督府说了算,大明完全可以控制战争的规模和烈度,他们敢武力侵扰罗家港,大明水师又不是吃素的。」
「而且,大明也有盟友,让蒙兀儿国一起警告果阿总督府,哪怕是做做姿态,果阿总督府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关己则乱,身处于局中,就容易这样,大明君臣丶大明百姓,对大明这个庞然大物,并不是特别了解。果阿总督府那些蛮夷,要是能打得下来罗家港,还会到大明这里喋喋不休?正因为武力手段无用,才会胡说八道。
但凡是倭国有能力入唐,哪里还需要什么战略诱骗这种把戏。
本多正信并没有写出奏疏,他跟姚光启交流,只是在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是对的,确实是对的,大明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进行海外开拓。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这其实就是大明正在做的事儿,而本多正信只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将其总结了出来,让大明更加可以看清楚自己。
更明确地说,这能让大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强大,方便大明做出正确的决策。泰西也好,南洋西洋诸番也罢,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对付大明了,大明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犯错,然后获胜。
本多正信在三天后写了一本奏疏,通过鸿胪寺呈送御前。很快,他就收到了批覆,上面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
他在柴房的时间没有增加,证明这本奏疏对皇帝没有太大用处。
倒不是一点用没有,大明皇帝朱翊钧其实非常清楚地知道,大明当下有多么的强大。
秘鲁总督府主动割让了鹏举港,这个从刘吉第一次率领船队环球航行的时候,大明心心念念的鹏举港,就这么送到了大明的手中,陈磷今年前往东太平洋武装巡游,就要正式在鹏举港驻军了。
这是大明在南美洲的重要支点,和金山国共同构成了东太平洋的战略支点。
本多正信只是说的有点晚了,不是说错了。
「啧啧,这个陈准,也不枉费朕当年宽宥了他。」朱翊钧翻动着手里的一份杂报,陈准作为意见篓子,是非常地合格,他写了一篇文章,大意就是撕裂中的松江府。
这篇文章非常有趣,描述了一个在撕裂中不断愈合的上海,这里既存在绝对忠诚,又有许多对朝廷不满的意见篓子;这里十分地富有的同时又非常的贫穷;这里向往绝对的自由,又有着一成不变的保守;水师团营的忠诚丶意见篓子的喋喋不休丶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丶手停口停的穷民苦力丶无数人从这里出海,无数人固执的喜欢着巷口开了几十年的生煎店,在这片土地上,矛盾在无时无刻地激烈碰撞,碰撞之后,彼此妥协,慢慢形成新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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