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谏·色迷·毒士(2 / 2)
龙复鼎脚步顿住,缓缓侧头看向王齐。那眼神不再是漠然,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被蝼蚁再三挑衅后升腾的丶纯粹冰冷的杀意!空气仿佛凝固。
「王齐!你处处作梗,贻误军机,该当何罪?!」吴烨厉声怒斥,手指几乎戳到王齐脸上。
眼看殿内火药味再起,礼部尚书孙京山急忙出列,声音带着和事佬特有的圆滑:「皇上息怒!二位大人息怒!王大人恪守祖制,其心可鉴;吴大人心系国事,其情可悯。老臣斗胆,有一两全之法:不如请龙复鼎将退敌良策书写于纸,密封后由内侍呈递御览。如此,既全了君臣礼法规矩,又不误退敌军国大事。请皇上圣裁!」
杨帝被吵得头疼,此刻只求耳根清净,又能独享「秘密」,立刻点头:「准!就依孙爱卿所言!速备笔墨!」
内侍手脚麻利地抬来矮几,铺上雪浪宣,备好紫毫笔。龙复鼎面无表情,提笔蘸墨,手腕悬停不过一息,便如行云流水般疾书起来。
墨迹淋漓,笔锋锐利,仿佛那计策早已在他胸中演练了千百遍。不过片刻,数行小字便已书就。他放下笔,将纸对摺,再对摺,动作乾脆利落,最后交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内侍总管。整个过程,他未曾看王齐一眼,也未曾看吴烨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内侍总管屏息凝神,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又似捧着救国的锦囊,将那折成小方块的密信高举过顶,小碎步急趋至龙案前,恭谨呈上。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帝那双肥厚的手上。只见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又夹杂着一丝掌控秘密的兴奋,拆开了那封薄薄的信。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
瞬间!
杨帝那双被酒色泡得浑浊的小眼睛猛地瞪圆了!肥胖脸上的肌肉先是因极度的惊愕而僵硬,随即,如同冰雪消融般,那僵硬迅速被一种混合着狂喜丶贪婪丶残忍的扭曲笑容所取代。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笑声,最后化为一阵压抑不住的丶带着血腥味的「嘿嘿嘿…」的怪笑。他肥硕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龙案,眼神在狂喜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仿佛看到了极其有趣又极其歹毒的一幕。
「妙!妙啊!哈哈哈哈!好一个龙复鼎!好一个…毒士!此计甚合朕心!深得朕心!哈哈哈哈!」 杨帝拍案狂笑,声震屋瓦,之前的阴霾和烦躁一扫而空,看向龙复鼎的眼神,充满了发现绝世凶器的兴奋和赞赏。
「来人!取朕的龙虎令来!」
一块巴掌大小丶沉甸甸的金牌被内侍捧出。金牌之上,龙盘虎踞,狰狞毕露,象徵着襄国至高无上的行政生杀大权!
龙虎令被郑重地交到龙复鼎手中。入手冰凉沉重,那龙虎的纹路仿佛要噬咬掌心。
「王齐!」杨帝的笑声带着戏谑和残忍,「拿着你的圣旨,去守你的北川门!该调的兵,该用的弩,随你!龙复鼎!」
他指向龙复鼎,「按你的『妙计』行事!朕倒要睁大眼睛看看,是你王大将军的刀快,还是他龙谋士的计毒!这场斗法,生死不论,只看结果!朕,等着看戏!哈哈哈哈!」 他将一场关乎二十万生灵存亡的国战,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取悦自己的血腥角斗。
沉重的殿门开启,刺目的天光涌入。龙复鼎握着龙虎令,感受着那冰冷金属传递来的丶梦寐以求的权力质感,仿佛握住了撬动命运的杠杆。他下意识地看向莫莲,然而莫莲却在他目光触及之前,已默默转身。她清丽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留下一道沉默而忧虑的背影,独自融入殿外刺眼的光晕中,手腕上的九霄环似乎黯淡了一瞬。
王齐挣扎着从冰冷的地砖上站起,膝盖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焚烧的屈辱与恨意。他死死攥着那份沾满灰尘的圣旨,如同攥着自己被践踏的尊严。
他猛地转身,染血的目光如同淬毒的标枪,狠狠钉在正与龙复鼎低声交谈的吴烨身上,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诅咒:「吴!烨!老匹夫!今日之辱,王某记下了!你拿阖家性命赌这黄口小儿的『毒计』?好!好的很!半月之后,北川城头!我王齐定要亲眼看着,看着你吴氏满门老小,是如何为你今日之举——血!流!成!河!死!无!葬!身!之!地!」 那怨毒的诅咒,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刮过大殿。
吴烨脸上的虚伪笑容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冰冷的阴鸷。他缓缓转身,迎着王齐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掸了掸一尘不染的紫袍袖口,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般阴冷刺骨:「王大将军,省省力气吧。夕阳西沉,时日无多!央国的铁蹄,可不会听你在这里嚎丧!我若是你,此刻就该夹着尾巴滚去户部,求爷爷告奶奶地讨要你那点可怜的粮饷器械!哼,但愿半月后,你的脑袋还能好好挂在脖子上,看我吴家如何…安!享!富!贵!」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拂袖转身,背影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扬长而去。
王齐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不再言语。他猛地一甩披风,挺直那染血的丶如同不屈礁石般的脊梁,大步流星地走出这令人作呕的金殿。沉重的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襄国这艘破船腐朽的龙骨上,要将这摇摇欲坠的殿堂彻底踏碎!
「复鼎,」吴烨收敛了面对王齐时的阴冷,转向龙复鼎,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钩,压低声音,「方才那纸上…究竟是何妙计?竟让圣上如此…开怀?」 他心中的好奇和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
龙复鼎正注视着莫莲消失的殿门方向,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中冰冷的龙虎令,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眼神却幽深如古井寒潭:「舅舅何必心急?不过是一步…见血封喉的毒棋罢了。人生如弈,落子无悔。您只需静待…尘埃落定。」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吴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底那股脱离掌控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他乾笑两声:「呵呵,好,好。舅舅自然是信你的。那…我们回府详谈?」
「不必了。」龙复鼎打断他,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压抑无比的深宫,「今夜,我与莫莲,就宿在宫中。」
「宿在宫中?」吴烨和尚未走远的几位大臣都投来惊疑的目光。
「为何?」吴烨追问,眉头紧锁。
龙复鼎的目光投向深宫内苑,御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尚有些许『细节』,需与皇上…『面禀』。莫莲,自然需随侍在侧。」
他将「面禀」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吴烨看着龙复鼎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他手中象徵着无边权力的龙虎令,心中疑云密布,却也只能强笑道:「…也好,宫中周全。那…舅舅就先回去了。」
他隐隐感到,这个外甥女婿要做的事情,恐怕比他想像的更加疯狂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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