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吴敬中和余则成的艰难抉择(2 / 2)
「第四,」余则成顿了顿,「郑介民这个人,表面滴水不漏,但身边必有可乘之机。请组织动用潜伏在郑介民身边的人,仔细查查,特别是……他身边的人,亲戚丶老婆,都可能找到破绽。」
「查郑介民身边人,找破绽。」晚秋说完,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把四件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则成哥,我都记牢了。到香港见了老陈,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余则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稍安。晚秋记性一向好,这些年也练出来了。「还有,到了香港,老陈会去机场接你。注意安全。」
「我明白。」晚秋握住他的手,「你放心。」
第二天下午,清韵茶社。
余则成到得早,先点了茶。跑堂的送来一壶龙井,杏仁酥和绿豆糕。他坐在那里等,看着窗外的街道。雨后的石板路泛着光,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轮轧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三点整,楼梯传来脚步声。叶翔之推门进来,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笑:「则成兄,久等了。」
「我也刚到。」余则成起身相迎,「翔之兄请坐。」
两人落座,叶翔之先倒了茶,闻了闻香:「好茶,真是明前的。」
「朋友从香港带来的,说是从大陆带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喝。」余则成说,「今天特意请翔之兄一起尝尝。」
茶过一巡,两人聊了些闲话。叶翔之说起最近收的一幅字,是于右任的草书,笔力遒劲;余则成说起晚秋要去香港进货,抱怨现在机票贵得离谱。
聊着聊着,叶翔之放下茶杯,话头一转:「则成兄今天约我,不只是喝茶吧?」
余则成笑了笑:「确实有件事,想跟兄台聊聊。」
「你说。」
「刘仁爵。」余则成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
叶翔之端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余则成,眼神里有什麽东西一闪而过:「则成兄怎麽提起他?」
「听说他在查帐。」余则成说得慢,像在斟酌字句,「查的是毛局长在缅甸和香港的帐。这事……不太妙啊。」
叶翔之没接话,只盯着余则成看。
余则成喝了口茶,继续说:「吴站长那边,最近也有些想法。他听说,上头觉得毛局长更听话,好控制。郑介民风头太盛,不是长久之计。」
「吴站长真这麽想?」叶翔之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余则成说,「吴站长的意思很明白,往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刘仁爵这事,要是毛局长需要帮忙,我们这边可以出份力。」
叶翔之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又给余则成斟满茶:「则成兄,你这是雪中送炭啊!不瞒你说,最近我也在为这事烦心呢。刘仁爵那老家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们又不能明着动他,毕竟……」
「毕竟他是郑介民的人。」余则成接过话茬,「明着不行,就来暗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我听说,他每礼拜五晚上,都去城南兴隆赌场?」
叶翔之怔了怔,随即笑了:「则成兄连这个都知道。没错,他好赌,每周五准在。」
「赌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余则成放下茶杯,「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关键是时机要准,手脚要乾净。」
「正是这个理!」叶翔之重重拍了下桌子,「则成兄,有你和吴站长帮忙,这事就好办了。人我出,计划咱们一起定。办成了,毛局长那儿,我一定把话说到位。」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叶翔之决定下个礼拜五动手,要求余则成提供窃听刘仁爵当天走的路线,爱坐的黄包车车夫是谁,赌场里常待的包厢是哪个。余则成一记下,两个人约好礼拜五中午还在老地方交货。
茶壶续了三次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谈得差不多了,叶翔之忽然问:「对了,郑介民那边……吴站长那边有什麽看法?」
余则成摇摇头:「郑介民这人,做事滴水不漏,看不出毛病。吴站长也说,这人太稳,稳得让人不踏实。」
叶翔之点头:「正是。所以毛局长才愁啊。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慢慢来。」余则成说,「这种人,表面越乾净,底下可能越脏。总会露出马脚的。」
「但愿吧。」叶翔之叹了口气。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余则成站在门口,看着叶翔之坐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灯划破夜色,渐渐远去。
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余则成撑开伞,慢慢往家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光影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有家小饭馆里传出炒菜的香味,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食客的谈笑声。
这一切平常得让人恍惚。
但余则成知道,这份平常底下,暗流正在涌动。刘仁爵的命,毛人凤缅甸和香港的帐,郑介民那深不见底的心思,吴敬中的选择,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而他站在网中央,手里捏着线头,却不知道最后会被缠住的,究竟是谁。
回到家,客厅里亮着灯。晚秋已经收拾好行李,一只小皮箱立在门边。她正坐在灯下看一本旧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谈得怎麽样?」
「成了。」余则成把伞立在门边,「叶翔之很高兴,这事算定下了。」
晚秋放下杂志,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刘仁爵的事……」
「已成定局。」余则成握住她的手,「你在香港,把话带到就行。老蒋倾向于毛人凤,毛人凤有帐目问题,郑介民派刘仁爵调查,这些都要汇报清楚。最重要的是,请组织动用郑介民身边的人,查查郑介民有没有什麽弱点。」
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则成,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麽,」她说,「你得活着。」
余则成笑了,这次笑得很真:「我答应你。」
窗外,雨下大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屋里的灯光映在水痕上,晕开,模糊,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但余则成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残酷的,真实的,一步都不能错。
他握紧晚秋的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你得活着。
我们都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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