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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5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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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从张居正,满朝文武加起来,不是我的对手,戚帅也是我的老师,只要戚帅站在我身后,他们斗不过我,先生安心就是。」朱翊钧没有答应张居正,言先生之过者斩,先生在不在,都作数。朱翊钧这个人认死理,他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就是死也要兑现,李成梁养寇自重,不忠,但当初许诺了,就一定要给。

张居正远离权力的中心已经足足六年,他其实对当下皇帝在朝中的威权,没有直观的了解,他还以为是他致仕那会儿,他的陛下还需要妥协去交换一些事儿,其实完全不必要了。

大臣们要拉着点皇帝,否则皇帝真的会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行吧,臣家里也没什么事儿,陛下给的已经很多了。」张居正看向了窗外,大明现在真的太好太好了,他乐意听邸报,愿意听那些好消息,但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人终有寿岁,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张居正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天气有点寒,起了北风,他有些虚弱的说道:「陛下说申时行可用,那就当他可用吧,叶向高丶袁可立丶熊廷弼都很不错,尤其是熊廷弼,他文武双全,陛下不是孤立无援,有人可以倚重。」

「陛下,臣居正,亲承先帝遗命,辅保圣躬,比之二臣,责任尤重。臣唯恐有负先帝付托之言,万死不足以自赎,二十六载,不避内外之嫌,行直言匡救。陛下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德光愈圣,不治臣之僭越之行,守成业而致盛治。」

「臣万幸,不负先帝所托,臣万幸,辅弼陛下左右,薄有功业。」

「臣,唯愿大明江山永固,日月重光。」

张居正说了一段话,他作为帝师,管得有点太严了,不避内外之嫌,行直言匡救,他的确是为了大明好,但打着为了大明好的旗号,约束陛下,怎么看都是僭越之罪,陛下宽宏是陛下的事儿,僭越就是僭越。「朕从没有过任何的抱怨,除了先生爱讲帝鉴图说之外。」朱翊钧是真的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思说了几句俏皮话。

张居正病重的消息,在大明掀起了轩然大波,而皇帝陛下在张居正病稍微好了些后,每日都会去宜城侯府探望。

十一月初三日,皇帝到了宜城侯府,就没有出来,张居正又病了,这次病倒之后,解刳院的大医官们全都被皇帝集中到了宜城侯府,赵梦佑丶骆思恭带着缇骑将宜城侯围得水泄不通。

初四日,大将军戚继光下令京营进城,从谯楼里拉出了大栅栏,开始对宜城侯附近的街区戒严。初五日,天朗气清,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朱翊钧守在张居正的病榻之前,这位行将朽木的老人,在年轻的时候,过度操劳,早就掏干了身体的根基,七十三岁,无论如何都是喜丧了,话是这么说,但皇帝依旧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

张居正在中午的时候,醒了一次,他已经有些糊涂了,看不太清楚陛下的脸庞,但他知道床前是陛下。他其实内心深处有一个问题,他那个笨笨的,连字都写不太好的弟子,究竟去了哪里。

但他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问出来,陛下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巨变,也不遮掩那种穿越历史长河的洞察力,有的时候,更是会表现出让人难以理解的担忧。

别人都说是他张居正这个帝师教得好,唯有张居正自己清楚,那不是他教的,冯保多少也猜出来一点,但也从来没问过。

他不问,冯保不问,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临近傍晚的时候,张居正又醒了一次,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知道陛下还守在床前,他笑了笑,伸出了手,他也不确信,自己到底有没有伸出手,有没有摸到陛下。

「陛下…」张居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凑到了他的身前,显然是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了,陛下有点听不见。

「陛下至情至性,臣走了,陛下要节哀顺变,莫要伤神…」张居正断断续续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而后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朱翊钧抓着张居正的手,就那么抓着,想要留下些什么,明明留不住,但他就是想留。

他的先生,一直到这个时候,心心念念还是大明,支离破碎的大明,浴火重生的大明。

王夭灼坐在皇帝的身后,她想开口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的看着,抓着夫君的衣服,紧紧的攥着。

「丫头,你去休息吧,我给先生守夜。」朱翊钧回头看了眼陪自己一起熬了三天,一共睡了不到四个时辰的王夭灼,让她先去休息。

「我陪着你。」王夭灼摇头,执拗的攥着夫君的衣服,不肯离开。

「好。」朱翊钧没有再强求,而是静静地坐着,他思绪很多很杂,落不到实处去。

下雪了,白天还是阳光万里,晚上的时候,一阵凄厉的北风嚎叫着扫过了京师,阴云密布,雪花飘落的时候,还夹着雨,但很快就只有白白的雪花,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朱翊钧坐了足足一晚上,他一动没动,就这么呆呆的坐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皇后都不清楚,王天灼让人拿来了大氅,盖在了陛下的身上。

第二天清晨,大雪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坐在床边的朱翊钧,像是猛的回了魂一样,坐直了身子,眼眶通红对着王夭灼说道:「先生走了。」

「嗯,夫君,先生走了。」王夭灼站了起来,抱住了夫君说道:「夫君,我在这里。」

朱翊钧没有哭,他抱了王天灼一阵,才将张居正的手放回了被子里,站起身来,他站起来那一瞬间,那个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丶不知所措丶伤心欲绝的人,再次变成了大明皇帝。

「先生停下了征程,但朕还要继续战斗下去,朕不会停下。」朱翊钧将身上的大氅摘下,站直了身子,他知道自己是谁,是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

朱翊钧走出了张居正的卧室,所有的大医官都齐刷刷的跪在地上,陛下推门而出,陈实功跪在地上,半擡头瞥了一眼,才俯首帖耳的说道:「臣等无能,未能救活元辅帝师,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恕罪。」解刳院也是恶名在外,被人叫做阎王殿。陛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维护解刳院的运行,花费重金养了一大堆的大医官,结果到了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却没能发挥作用,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怪你们,先生鞠躬尽瘁,掏空了身体,朕知道,陈院判,你和庞宪进去,最后帮先生看一下。」朱翊钧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大医官说道:「平身吧。」

张居正长期操劳,大约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有点迷走神经痛了,这个病很是折磨人,一到半夜,人自然就醒了,然后无论如何也无法睡着,这个病一直折磨着他,致仕之后,才稍微好些,但也就是有所缓解。天公不好客,大医官照顾的已经非常周全了。

朱翊钧走到了院子中,北风嘶吼着,漫天风雪。

「戚帅,下雪了。」朱翊钧看清楚了站在门前的人,戚继光和李如松,戚继光坐在一张长椅上,看到了陛下走了出来,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先生…他…」戚继光愣愣地问道。

「走了。」朱翊钧神情停滞了一下,擡着头盯着漫天的风雪说道:「走的很安详,走的很坦然,七十三了,喜丧,戚帅节哀顺变。」

「陛下节哀。」戚继光的声音有点冷,像是被冰雪冻僵了一样。

李如松不敢说话,陛下明明是从暖阁出来的,但身上的寒气逼人,冷冰冰的十分吓人。

朱翊钧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雪花慢慢融化,雪化了,不是梦境,先生真的走了,他这才开口说道:「准备下,朕送先生灵柩去北大营。」

「臣遵旨。」戚继光俯首领命,这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商量好的礼程,陛下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什么魑魅魍魉,尽管过来,他朱翊钧绝不会低头,将灵柩停在北大营,就是他的态度,问过朕手里的刀再说!

「参见陛下。」申时行带着阁臣一直在偏房等着,见陛下和戚帅说完了话,赶忙见礼。

朱翊钧看着申时行,眉头皱了一下,才平静地说道:「内阁下旨:京师百官,不分官阶大小,半个时辰后,来宜城侯府为先生送行,谁不来,提头来见,也是一样。」

张居正不信任申时行,一直念念不忘,可能张居正知道的更多,这申时行可能瞒着皇帝做了些什么,才招致了这种不信任。

当然,也可能是张居正年纪大了,有些固执,对臣工任何的不敬,都有些过分在意。

多留个心眼,小心为上,其实冯保丶李佑恭都很清楚,陛下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除了张居正之外的任何大臣。

「臣遵旨。」申时行打了个哆嗦,陛下这一句话,就是强迫所有京官做出选择,只要这一送行,日后再反悔,再喋喋不休,陛下就能拿这次送行说事,罢免回乡?

言先生之过者斩,这次来送行,还有出尔反尔,死路一条,不来也是死,陛下说了提头来也一样,死了也得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对于如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陛下很擅长,只是过去不必要用而已。

(漫天风雪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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