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4章 歧路(1 / 2)
技校生活按部就班,叶归根那点刚萌芽的技术兴趣,在晦涩的论文和复杂的公式面前迅速枯萎。
鲁师傅布置的工具机精度分析报告他拖了整整一周,最终交上去的东西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叶归根,你这数据是编的吧?」
同组的王铁柱毫不留情地指出,「主轴温升曲线跟你记录的环境温度根本对不上。」
「差不多得了,老师又不会真拿去修工具机。」
叶归根不耐烦地合上笔记本。
鲁师傅看了报告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下课时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路还长,但要选对方向。」
那句话让叶归根烦躁了一下午。选对方向?他有得选吗?叶家这棵大树下,每一片叶子似乎早就注定了位置——
要么是向阳的光合作用主力,要么是背阴的陪衬。
周五放学,他故意绕开图书馆——
叶馨肯定在那儿——
独自晃到学校后街。这条街聚集着各种小店,是技校学生和附近工厂青工常来的地方。
「哟,这不叶公子吗?」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
叶归根转头,看见街角撞球厅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说话的那个叫陈闯,城西机械厂下岗工人的儿子,技校毕业两年了,现在在几家小作坊打零工。
旁边那个瘦高个他不认识,一头染成灰白的短发,耳朵上至少五六个耳钉。
「陈闯。」叶归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和陈闯打过几次交道,不熟,但陈闯似乎对「叶家」的事特别感兴趣。
「一个人?」陈闯递过来一支烟。
叶归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他其实不太会抽,但没拒绝。陈闯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灰白头发的青年笑起来:「叶家少爷也来体验民间疾苦?」
「说什么呢李翔,叶公子这是微服私访。」
陈闯打趣道,又转向叶归根,「这是李翔,搞乐队的,在『夜未央』酒吧驻唱。」
李翔上下打量叶归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审视,甚至带点挑衅:
「听说叶公子家里管得挺严?出来玩还要报备?」
叶归根感觉脸上有点热:「谁说的。」
「走吧,撞球厅没意思,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陈闯揽住他的肩,「李翔他们今晚在『夜未央』有演出,有特别节目。」
叶归根本想拒绝,但想到回家可能又要面对叶馨关于传感器外壳的追问,或者爷爷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技术讨论,他点了点头。
「夜未央」酒吧在军垦城老工业区边缘,由旧仓库改造而成。
晚上七点,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人。震耳的音乐丶炫目的灯光丶混杂着菸酒气味的空气——
这一切对叶归根来说陌生而刺激。
李翔的乐队叫「锈蚀齿轮」,演出风格粗粝暴躁。
叶归根被陈闯按在舞台前的卡座里,看着李翔在台上嘶吼,吉他失真音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样,带劲吧?」陈闯凑到他耳边喊。
叶归根点点头,其实他觉得有点吵,但周围人都在随着节奏晃动,他也学着放松身体。
演出中场,几个穿着大胆的女孩挤到台前,其中一个短发丶画着浓重眼妆的女生特别引人注目。
她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动作张扬而熟练。
「那是苏晓,艺校舞蹈班的。」
陈闯用胳膊肘碰碰叶归根,「怎么样,够辣吧?」
叶归根盯着那个女孩,她正好转过脸来,两人的视线撞上。
女孩挑了挑眉,不仅没避开,反而朝他扬了扬下巴,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可以啊叶公子,苏晓可是这儿的『小辣椒』,多少人都碰一鼻子灰。」
陈闯起哄,「去,请人家喝一杯。」
被架到这份上,叶归根硬着头皮走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苏晓比远看还要夺目——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锋鋩的丶生机勃勃的美。
「请你的。」他把刚买的啤酒推过去。
苏晓接过,没喝,先打量他:「生面孔啊。技校的?」
「嗯。」
「哪个专业?」
「机电。」
「哦——」她拖长声音,「就是将来进厂拧螺丝的呗。」
周围几个女孩笑起来。叶归根有点窘,但苏晓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不过拧螺丝也挺好,至少实在。比我们这些学跳舞的强,除了取悦人,还能干嘛?」
这话里的自嘲和锋利,让叶归根不知如何接。
苏晓却已经仰头灌下半瓶啤酒,喉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
「谢了,小帅哥。下次来,姐姐请你。」
那天晚上,叶归根喝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超过三瓶的啤酒。
晕乎乎地从酒吧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陈闯和李翔要送他,他摆摆手,自己叫了辆车。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叶馨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
「回来了?」她抬起头,鼻子皱了皱,「你喝酒了?」
「一点。」叶归根想溜回房间。
「叶归根,」叶馨叫住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而且你一身菸酒味,明天还要和太爷爷家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叶归根不耐烦。
「你不是小孩,但你是叶归根。」
叶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这个家,在这个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
你以为只是喝个酒?明天可能就会传到爷爷耳朵里,说叶家孙子在酒吧鬼混。」
「那又怎样?我就是喝个酒打打撞球,犯法了?」
叶归根突然觉得烦躁极了,「凭什么我做什么都要被人盯着?凭什么叶家人就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
「因为我们不是普通人。」
叶馨的声音冷下来,「太爷爷建了这座城,爷爷和爸爸他们把它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们享受了这个姓氏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它带来的约束。叶归根,你可以不做一番事业,但你不能给这个姓氏抹黑。」
「抹黑?」
叶归根笑起来,带着酒意,「交几个朋友,听个乐队,就是抹黑?叶馨,你是不是也被这个家管傻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叶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闪过受伤,随即是愤怒。
「行,我傻。」她点点头,声音很轻,「那你聪明,你继续聪明去。」
她转身回房,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叶归根觉得那声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第二天太爷太奶回来了,叶馨没跟他说话。梅花察觉到了什么,但没问,只是往叶归根碗里夹了更多菜。
叶万成倒是多看了重孙子几眼:「昨晚没睡好?」
「有点。」叶归根低头扒饭。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叶万成淡淡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叶雨泽没回来吃饭,玉娥说他去广州出差了。
饭桌上话题转到东非,说叶柔在那边又开辟了一个新的农业示范点,但遇到些麻烦,当地部族不太配合。
叶归根听着,突然想起昨晚苏晓说的「拧螺丝也挺好,至少实在」。
和远在万里之外的开荒拓土丶协调部族比起来,拧螺丝确实实在——实在得近乎渺小。
但他现在连螺丝都拧不好。
周一回学校,叶归根发现自己「夜未央酒吧事件」已经小范围传开了。几个平时不太接触的同学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羡慕中带着疏离。
课间,王铁柱犹豫着走过来:「叶归根,那个……鲁师傅说下午车间实操,让你重点练习主轴箱拆装。你上周那次……不太合格。」
「知道了。」叶归根趴在桌上,头也不抬。
下午的实操课,他心不在焉。拆装主轴箱需要精细和耐心,他毛手毛脚,把一个定位销撞弯了。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骂人,只是让他下课留下,把整个流程再做三遍。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