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1 / 2)
二〇一三年春天,林清石七十五岁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腿肿了,脚踝肿得像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很久都弹不回来。他也不怎么吃东西了,一碗粥喝几口就推开,陈阿圆再端过来,他再推开。陈阿圆不端了,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倒掉,倒了再煮,煮了再端,端了再凉。她不厌其烦。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家安把他推到巷口晒太阳。轮椅停在榕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他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家安蹲在他旁边,以为他睡着了,叫了一声「阿爸」。他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家安伸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阿爸。」他的声音抖了。林清石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像两口被泥沙淤积了的老井。他看着家安,看了很久。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家安。」他终于喊了出来,很小,很小。
「阿爸,我在。」
「你阿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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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超市。我去叫她。」
林清石摇了摇头。他自己用手转着轮椅的轮子,很慢,一下一下的。轮椅咕噜咕噜地响着,从巷口转到超市门口。他停下来,看着超市门口那块灯箱——「陈家超市」四个字红红的,在阳光下像在燃烧。他看了很久,手从轮子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陈阿圆从超市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很硬,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她摸着他的脸,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地滑着——从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子,从鼻子滑到嘴巴。
「清石。」
林清石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嘴巴张了张,声音很小很小。「阿圆。」
她蹲下来,蹲在轮椅前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他感受她的温度。他不知道感受到了没有,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圆,你辛苦了。」他的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没有哭。
「我不辛苦。你辛苦。你开了一辈子的车,你辛苦了。」
林清石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笑,很小,很淡。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它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那年的秋天,林清石走了,很安静。头天晚上,他自己吃了半碗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陈阿圆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吃面线」。陈阿圆说好。他闭上了眼睛,以为他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陈阿圆端着一碗面线走进来,他还躺着,闭着眼睛,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她把面线放在床头柜上,叫了他一声,没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她把面线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家安从公司回来,推开房门,看到陈阿圆坐在床沿上,手握着林清石的手。
「阿母。」家安喊了一声。陈阿圆没有回头。「你阿爸走了。」
家安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林清石。他的脸很安详,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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