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坑道内的口琴声(2 / 2)
但美军还是上不来。
每次他们冲上来,坑道里就冒出去一群人,打一阵,又缩回去。
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
美军试过用炸药炸坑道口。派人摸到洞口,放上炸药包,引爆。轰的一声,洞口塌了。
但第二天,旁边十米远的地方,又开出一个新的洞口。
美军试过用火焰喷射器烧。喷进去的火龙有三四十米长,把坑道口附近的支撑木都烧焦了。
但等火灭了,里面的人又爬出来,接着打。
美军试过用推土机填。把洞口用土埋上,压实。
但夜里,那堆土又被从里面挖开了。
李长河看着那些冲了又退丶退了又冲的美国人,忽然想起铁原。
铁原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冲了退,退了冲。
但那时候没有坑道,只能在弹坑里躲,在尸体后面藏。躲着藏着,人就没了。
现在,他蹲在三十米深的坑道里,听着头顶闷闷的炮声,看着那些怎麽也冲不上来的美国人。
「奶奶的,现在该爷爷给你们些颜色看看了。」
10月22日,第九天。
坑道里的日子,慢慢有了规律。
早上七点,美军的炮开始打。打到十点,步兵上来了。
打到下午两点,又一轮炮。打到傍晚,步兵又上来。打到夜里,小股部队摸洞。
周而复始。
战士们也学会了规律。炮打的时候,躲在坑道深处睡觉。
步兵上来的时候,到洞口去打。打完了,回来接着睡。
有人开始写信。一封一封,写给老家的媳妇,写给还没见过的儿子,写给爹娘。
信写完了,装进防水袋,交给每天一趟的补给车。
那封信会在隧道里走四十分钟,然后上军邮车,过鸭绿江,一路向南。
有人开始学认字。坑道里有赵平安发的小册子,《识字一千个》,战士一人一本。
没事的时候,就蹲在电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有人开始唱歌。不是大声唱,是哼。哼《东方红》,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哼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小调。哼的声音在坑道里回荡,传出很远。
李长河蹲在一个角落里,听那些人哼歌。
他想起牺牲的战友们。他们也会哼歌,哼的是陕北的调子,没人能听懂,他自己也说不清叫什麽名字。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开。
远处,通风机的嗡嗡声,和那歌声混在一起。
10月25日,第十二天。
李长河收到一封电报。是从渖阳发来的,落款是赵平安。
电报很短:
「坑道能守多久?」
李长河想了想,问参谋:「物资还剩多少?」
参谋翻了翻帐本。
「弹药还剩七成。乾粮还剩八成。水剩得最多,九成以上。」
李长河点点头,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个月。」
他把电报交给通信兵。
「回过去。」
通信兵爬走了。
李长河蹲在那儿,看着那条坑道,看着那些蹲在角落里睡觉的战士,看着那堆成山的弹药箱,看着那永远亮着的电灯。
他忽然笑了。
三个月。够美国佬喝一壶的。
10月底,某天夜里。
李长河蹲在坑道口,从那道伪装成岩石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很安静。没有炮,没有枪,没有人。
月亮很亮,照在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坡上。
弹坑一个挨一个,白的,黑的,深的,浅的。坦克残骸歪在山脚下,还在冒烟。
他看了一会儿,缩回头。
坑道深处,有人在吹口琴。
吹的是《东方红》。那调子在坑道里回荡,穿过那些睡着的丶醒着的丶写信的丶擦枪的人,传出很远很远。
李长河靠着岩壁,听着那口琴声。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很多东西:铁原的弹坑,牺牲的三连长的脸,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这条三十米深的坑道,这些还活着的人。
口琴声还在继续。
他睁开眼,站起来,往坑道深处走。
走过医疗所的时候,卫生员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伤兵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过储水罐的时候,几个战士正蹲在那儿接水,小声说着什麽。
走过弹药库的时候,军需官正在清点物资,打着电筒,在本子上记。
走到尽头,是那台日夜不停的通风机。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嗡嗡的声音。
身后,口琴声还在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打完仗,他要回一趟老家。去看看战友们的坟,去给那些牺牲的人烧点纸,去告诉他们——
仗打赢了。
坑道守住了。
活着的人,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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