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五十公里外的声音(2 / 2)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衡量。他按下发射键,但没有使用全频道回复,而是尝试将信号定向压缩,对准估算出的来源方向,并使用了一个较不常用的备用频点。
「灵岩山求救信号,这里是西山。收到你们的呼叫。请首先报告你们目前的确切隐蔽所结构丶出入口状况丶内部可见损伤丶以及所有人员的当前确切身体状态和伤势详情。立刻停止全频道广播,避免无意义消耗电力及暴露位置。完毕。」
他没有回应求救,没有承诺援助。而是先要求对方提供详细信息,做出更专业的姿态,同时测试对方的反应能力和服从性——这在极端环境下,能部分反映其组织度和潜在威胁。
广播戛然而止。频道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对方设备可能未完全关闭的微弱底噪。
林沐耐心等待着。十秒,二十秒。
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没收到或无法回复时,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稍微控制住了一点情绪,但颤抖依旧明显,而且换到了他使用的频点:「西……西山?你……你在附近?你能来吗?我们……仓库是半地下,砖混结构,一个主门,一个通风口兼紧急出口,门被外面冰堵死了,我们……我们从通风口进出,但每次都很费劲……里面……里面还好,就是冷,发电机快没油了……我们有两个人,我,王涛,还有我妹妹王莉……我腿之前砸伤了,感染了,肿得厉害……我妹妹还好,就是饿得没力气……药……我们一点药都没了……吃的……还剩最后一包饼乾……」
信息虽然混乱,但基本要素有了。腿伤感染,这是致命的。饥饿和寒冷会加速一切。
「收到,王涛。」林沐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我距离你们仍有相当距离,且路途情况不明。我无法保证抵达时间,更无法承诺一定提供救援。以下建议请尽力执行:一,立刻统计并节约所有剩馀能源,优先保障最低限度的照明和通讯电力。二,寻找内部任何可能的额外隔热材料,集中到人员所在区域。三,化雪取水必须煮沸至少五分钟以上。四,如果伤口有脓液,尝试用煮沸冷却后的盐水(若有)或最乾净的雪水(最后手段)小心清洗,不要包扎过紧。重复,我无法保证救援。你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并尝试自救。我会尝试评估情况。在我再次主动联系你们之前,保持无线电静默,只在每日晚八点此频点开机监听十分钟。完毕。」
他给出了生存指导,但再次明确拒绝了承诺。他要观察,要评估,更要让对方明白,依赖外部救援是渺茫的,必须自己先行动起来。
「……明……明白了……谢谢……谢谢你还回应……」王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绝望的理解,「我们……我们会试试……八点……我们等……」
通讯暂时切断。
林沐摘下耳机,控制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巨大的地形图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丶距离工事仅五十公里的点上。
五十公里。
一条可以丈量的生死线。
他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控制室去进行睡前的放松活动。而是走到装备墙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工具和武器。然后,他调出了雪地履带车的维护记录和上次外出的路线数据。
一个计划,一个危险而复杂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冷静地丶一步步地构建起来。评估风险,规划路线,准备物资,预设各种意外应对方案……
这不是出于冲动的善良,而更像是一种基于理性计算的选择。在衡量了风险丶自身能力丶可能的收益(不仅仅是救助他人,也可能获取本地信息丶甚至验证某些生存策略),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丶连他自己也不愿完全剖析的丶对「不作为」可能导致的心理负荷的预估之后,他倾向于尝试一次有限的接触和评估性援助。
但这仅仅是倾向。最终决定,还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及未来几天对王涛那边情况变化(是否能执行指令丶信号是否稳定)的观察。
他关掉主控台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战术地图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五十公里外的那个点,像一颗微弱的丶即将熄灭的红色火星,在冰冷的屏幕上固执地闪烁着。
回到生活区,十九像往常一样跑过来迎接。林沐抱起它,走到观测窗前。
窗外,是第一百一十五个黑暗的夜晚,风雪似乎永无休止。
但今晚,风雪那头,五十公里外,有两个具体的人,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渺茫的丶由他决定的回音。
他轻轻抚摸着十九温暖的皮毛。
「明天,」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小狗,还是对自己,「得开始做些不一样的准备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