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线(1 / 2)
黑暗纪元第十一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履带碾过雪壳的声音很特别,不是车轮那种连贯的滚动,而是「咔—嚓—咔—嚓」的节拍,每一声都扎实丶沉重,带着把下方一切都压实的蛮力。驾驶舱里,林沐握着操纵杆,指尖能感受到从地面传来的每一次起伏:这里有个冻硬的土包,那里有条被雪填平的沟。
仪表盘泛着暗绿色的背光。外部温度:-51℃。发动机水温:87℃(正常)。燃油剩馀:62%。速度:每小时九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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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了。
但没办法。雪地车确实能扛零下七十度,重型履带也确实能在深雪里开,可外面不是平整的雪原。积雪平均深度四到五米,把地形全都抹平了,只能靠惯性导航和模糊记忆里的旧地图猜路。偶尔有东西从雪里戳出来:半截电线杆丶公交车站牌的顶丶一栋房子二楼窗户的铁栏杆。都是路标,也都像墓碑。
副驾座上,王玥裹着加厚的保温毯,连头都包住了,只露出呼吸面罩和半张脸。面罩边缘的冷凝水结成了冰溜子。她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数字跳得很勉强:心率一百零四,血氧八十九,体温三十五度六。
林沐看了眼油表。每小时九公里的速度,百公里油耗得四十升。油箱三百升,理论续航七百多公里,但这是理想值。实际要算上低温导致的燃油黏稠丶地形阻力的额外消耗丶还有暖风系统——不开暖风,驾驶舱内十分钟就能降到零下三十度。
得省着用。
他把暖风调低一档。温度从+5℃降到+2℃。王玥在睡袋里动了动,没醒。
车继续往前拱。黑暗像浓稠的墨,车灯的光只能撕开三十米。雪片不是垂直落的,是横着扫过来,打在防弹玻璃上「噼啪」响。雨刷器开到最大,在玻璃上刮出两个扇形的透明区,但很快又模糊。
凌晨四点,王玥醒了。她先咳嗽了几声,声音闷在面罩里,像破风箱。然后慢慢坐直,把保温毯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
「到哪儿了?」声音哑得厉害。
林沐调出导航屏幕给她看。代表他们的小红点在一片空白里缓慢移动,后方拖着一条曲折的轨迹线。
「还在绕那个山谷。」他说,「积雪太深,直穿不过去。」
王玥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指向一个地方:「这里,是不是有条河?」
地图上确实有条蓝色的细线,标注着「清水河」。但现在整条河应该都被雪埋了。
「应该是。」林沐说,「怎麽?」
「河岸通常有护堤,比周围高。」王玥说,「如果雪把河床填平了,护堤可能会形成一条稍微凸起的脊。沿着脊走,比在平地乱闯强。」
林沐看了她一眼。这是王玥上车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路线建议。他调出地形扫描——车头下方有个简易雷达,能探测表层雪下的轮廓。图像慢慢生成,果然,在右前方三百米处,有一条微弱的隆起,宽度约十米,走向和旧河道基本吻合。
「有用。」他说,调整方向。
车头对准那条脊。履带碾上去时,震动明显小了——下面的结构确实更密实。速度提到每小时十一公里。
王玥重新裹好毯子,但没再睡。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说:「不一样了。」
林沐等她说下去。
「灾难刚开始的时候,」王玥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降温是有数据的。每天降几度,预计多久到极值,哪些区域优先撤离……全是数字。即使知道要死很多人,也觉得……那是可控的。或者说,是可理解的。」
她停顿,面罩里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霜。
「但现在。现在没有『数据』了。只有这个。」她抬手指向窗外,「只有雪,只有冷,只有这辆车的油还能烧多久。」
林沐没接话。他专注地开车,履带「咔—嚓—咔—嚓」地响。
过了一会儿,王玥又说:「你知道指挥中心最后一条广播是什麽吗?」
「是什麽?」
「『尽可能活下去,保存人类文明的样本。』」王玥笑了,很苦的那种笑,「样本。我们成标本了。」
车继续往前开。沿着那条看不见的河堤,速度稳定在每小时十二公里。林沐看了眼里程表:从出发到现在,七小时,走了不到四十公里。按这个速度,到补给点还得六小时。
上午八点,天该亮了,但外面只是从墨黑变成深灰。林沐关掉部分车灯,改用夜视仪。屏幕里的世界是绿色的,雪是深浅不一的绿斑,偶尔有黑色的突起——那是埋了一半的树或者建筑。
王玥又睡了会儿,醒来要喝水。林沐从驾驶座后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一杯递过去。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喝。手套太厚,动作笨拙,有几滴水洒在毯子上,瞬间结成冰珠。
「谢谢。」她说。
林沐嗯了一声,目光回到前路。
开到一个缓坡时,车忽然往下一沉。林沐立刻踩刹车,但履带已经陷进去了——下面是松雪,可能之前有坑或者沟,被雪虚掩着。车体倾斜了大概十五度。
「怎麽了?」王玥抓紧扶手。
「陷了。」林沐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他穿好防寒服,打开舱门。寒风像实体一样撞进来,瞬间抽走了所有热气。他跳下车,积雪没到大腿。绕到车头一看:右前履带陷进了一个雪坑,坑底可能还有冰,履带在空转。
得垫东西。
林沐回到车旁,打开侧面的工具舱。里面有几块防滑板和一把工兵铲。他先铲掉履带周围的浮雪,露出下面的冰面——果然,是个暗冰坑。他把防滑板塞到履带下方,一块不够,又塞第二块。
这个过程耗时十分钟。手指冻得发麻,面罩里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了冰,看东西都模糊。他不得不摘掉手套,用牙咬掉指尖的冰壳,再戴上。
回到驾驶舱时,他浑身冒着白气,像刚蒸过桑拿。王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又递过来。
林沐喝了两口热水,发动车子。低速,倒车。履带抓住防滑板,车体一颤,缓缓退了出来。
「继续。」他说。
中午十二点,他们在一片林区边缘停下休息。树都死了,树干裹着厚厚的冰甲,像一尊尊玻璃雕塑。林沐把车停在一棵特别粗的老树后面,用树身挡风。
午餐是能量棒和热水。林沐从「背包」里掏出两包自热食品——动作很快,看起来就像从包里摸出来的。但王玥看着那两包东西,又看了眼那个并不鼓胀的背包,眼神里有什麽闪了一下。
她没问。
吃的时候,林沐检查了车况:履带磨损正常,发动机无异响,燃油还有51%。按这个消耗,到补给点没问题,但之后的路……
「补给点有什麽?」王玥忽然问。
「理论上:燃油丶食物丶药品丶备件。」林沐说,「战时防空洞标准储备,按五十人三十天配置。」
「理论。」王玥重复这个词,笑了笑,「现在最不可靠的就是理论。」
林沐没反驳。他吃完了能量棒,把包装纸仔细折好,塞回口袋——不能留任何痕迹。
休息二十分钟后,重新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雪更厚,风更大,有几次林沐不得不完全停下,等一阵猛烈的横风过去。风把雪卷起来,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车灯的光像照在牛奶里。
王玥的状态在变差。她开始咳嗽,频率不高,但每次咳都弓起身子,像要把肺咳出来。血氧掉到了八十七,体温在三十五度五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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