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玉(1 / 2)
农历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古玩市场里蒸腾着一股混杂着旧木头丶尘土和汗水的特殊气味。
林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从一堆仿制青铜器上扫过。他来这儿没什麽明确目标,只是像每个月的这一天一样,习惯性地来逛逛。作为一个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干了五年的结构工程师,他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上班丶加班丶周末逛古玩市场。同事们笑他有「老灵魂」,他倒觉得,只是在这些旧物之间,能暂时忘记房贷还有二十年要还的现实。
「小哥,看看这个?清代的老烟枪,包浆多好!」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林沐礼貌地摇摇头,脚步没停。他逛了三年古玩市场,早就学会分辨哪些是批量生产的工艺品,哪些是编故事的赝品。真正的好东西不会这样叫卖。
绕过卖仿制字画的区域,市场深处的地摊区人少了许多。这里的摊位更杂乱,物件上也蒙着更厚的灰。林沐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喜欢这儿,东西未必真,但至少没那麽装。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什麽,对往来的顾客漠不关心。摊子上杂七杂八摆着些铜钱丶旧书丶缺角的瓷碗,最显眼的是正中一块深紫色的绒布,上面孤零零放着一件东西。
林沐蹲下身,看清那是一个玉牌。
玉牌约莫巴掌大小,呈不太规则的椭圆形,边缘处有自然的磨损痕迹。质地是某种深青色的玉,里面像是浸着墨,在午后斜射进棚子的光线里,隐约能看到玉质内部有极细微的丶云絮般的纹理。最特别的是雕工——正面阴刻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纹路,既非龙虎,也不是常见的山水花鸟,而像是……某种交错的网格,网格的节点处有微小的凹点。
「老板,这个怎麽卖?」林沐拿起玉牌。
入手的一瞬,他愣了一下。
玉是凉的,这很正常。但七月的闷热里,这凉意竟让人感到一丝舒适的浸润感,仿佛能穿透皮肤表层。
老头抬起头,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显得格外亮。他打量了林沐几秒,才慢悠悠开口:「三千。」
「三百。」林沐几乎本能地还价。古玩市场的规矩,报价和实价之间往往隔着一条河。
「两千八。」
「这玉质一般,雕工也看不懂是什麽,边缘还有磕碰。」林沐指着玉牌侧面一处细微的缺损——其实那缺损很自然,反而增添了古旧感,但他必须挑毛病,「四百,顶多了。」
老头盯着他,突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哥,你不懂。这玉不卖识货的,卖有缘的。」
「五百。」林沐加了价。他确实对这玉牌有种说不清的在意。那些网格纹路让他想起建筑结构图里的节点图,而那种独特的凉意……在空调永远开不足的办公室里待久了,他莫名想要一件能随身带着降温的东西。
「两千。」老头不为所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典型的丶古玩市场式的拉锯战。林沐从玉质丶雕工丶市场行情讲到自己的预算——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月薪扣掉房贷所剩无几。老头则偶尔说几句玄乎的话:「这玉吸过人气的」丶「你看这沁色,没几百年出不来」丶「实话跟你说,这是我老家拆迁时从老宅梁上取下来的」。
最终,价格定在八百五十元。
扫码付款时,林沐心里掠过一丝后悔——半个月的午餐钱没了,就买了个看不懂的旧玉牌。但当他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玉牌,那股独特的凉意透过纸层传来时,那点后悔又淡了。
「小哥。」老头在他转身时忽然叫住他,声音低了些,「这玉牌……晚上别放床头。」
林沐一愣:「什麽意思?」
老头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东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回到20年贷款买的一室一厅,林沐把玉牌放在书桌上,就着台灯仔细端详。
玉牌在稳定的光源下显现出更多细节。那些网格纹路极其精细,线条宽度均匀得不像是手工雕刻。节点处的凹点大小完全一致,深度也相同。他用游标卡尺量了量——这是工程师的习惯——惊讶地发现相邻节点间的距离都是标准的7.5毫米,误差小于0.1毫米。
「这绝不可能是古代手工制品。」林沐喃喃自语。
但矛盾的是,玉质本身的陈旧感丶边缘的自然磨损和那层温润的包浆,又都指向它确实经历过漫长的岁月。他用手机拍了照,上传到几个古玉鉴定论坛,但搜索类似纹样的结果为零。倒是在一个冷门帖子里看到有人说,某些道家法器上会有「天罡地煞阵图」,但配图和他手里的纹路完全对不上。
至于「古玉放床头」的民俗说法,网上众说纷纭。有的说玉能安神,应该放床头;有的说古玉带阴气,不宜近枕;还有的说玉能通灵,放在枕边容易做怪梦。
「怪梦……」林沐摇摇头,把玉牌放在床头柜上,「都什麽年代了。」
临睡前,他看了眼手机——2035年8月3日,星期五。明天是周末,可以好好研究一下这个玉牌。
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然后,世界崩塌了。
先是声音。
一种低沉的丶持续性的轰鸣,像是远处有无数台巨型机器在同时运转。紧接着是尖锐的丶玻璃碎裂的爆响,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沐在梦中睁开眼睛——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座高楼的天台上,但周围的一切都不对劲。天空是暗黄色的,不是夜晚,也不是黄昏,而是一种病态的丶令人窒息的色调。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黑色的灰烬。
「怎麽回事……」他喃喃,声音在热风中瞬间被撕碎。
然后他看到了。
城市的远方,一道白色的丶巨大的线正在逼近。起初他以为那是雾气,但下一刻他认出来了——是水墙。百米高的水墙,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摩天大楼在那道白线前像积木一样倒塌,碎裂的玻璃和钢筋在空中翻滚,反射着暗黄天光。
海啸。
他想跑,但脚像钉在了天台上。水墙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听到其中混杂的丶人类最后的尖叫声——那声音被水和风扭曲成非人的哀嚎。
第一波水汽先到,滚烫的丶带着盐腥味的水雾拍在脸上。紧接着是真正的冲击——
冰凉。
极致的丶刺骨的冰凉,瞬间取代了刚才的烫。他被卷入水中,身体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丶翻滚。水灌进口鼻,肺部灼痛。恍惚间,他看到水中有无数人影在挣扎,手臂向上伸着,像是要抓住什麽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看到了数字。
不是水中的标示,也不是残骸上的编号。那串数字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仿佛有人用光笔在黑暗的幕布上刻下:
03丶17丶22丶29丶31丶08
六个数字,悬浮在濒死的黑暗里,微微发光。
然后,在数字的下方,另一个更大的数字浮现:
100
林沐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
凌晨三点十七分。空调设定的26度,但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手在发抖。喉咙里还残留着呛水的灼痛感——太真实了,那感觉真实得可怕。
他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部分心悸。房间里一切如常,书桌上的图纸,墙上的结构力学挂图,窗外的城市灯火。
「只是梦……」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
但那个梦的细节清晰得不正常。暗黄色的天空丶水墙的高度丶倒塌大楼时混凝土碎裂的纹路……他甚至记得水中有块路牌上写的字:「沿海高速,G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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