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山河万里灯如昼,不及卿卿一眼春(2 / 2)
待沈莞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轻声道:「阿兄,我画好了。」
萧彻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画作。他拿起另一支笔,蘸了朱砂,在画卷中央丶那象徵皇宫最高处的城楼飞檐之上,细细勾勒。
沈莞好奇地看着。只见他笔法沉稳利落,不过片刻,城楼之上,便多了一个凭栏远眺的女子背影。
那女子身姿窈窕,衣裙仿佛随风轻扬,虽只有一个背影,未见面容,却已能让人感受到一种遗世独立的清艳风华。
朱砂点染的裙裾,在黑白水墨的京城背景中,格外醒目,如同灰暗世界里唯一一抹亮色。
「这是……」沈莞有些不解。
萧彻放下笔,目光落在画中那抹朱红背影上,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太平盛世,锦绣京城,若无绝色佳人点缀,岂不寂寥?盛世,当配美人。」
沈莞看着那抹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萧彻,却见他目光依旧落在画上,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忽然想起晚膳时,太后提起选秀,阿兄虽未明着拒绝,却也未曾松口,只说「春闱过后再议」。
此刻,他画这凭栏美人,说「盛世配美人」……莫非,阿兄心中其实也已有了成家的念头,只是碍于政务繁忙,或是尚未找到合心意的?这画中美人,可是寄托了他对未来皇后的某种想像?
这个念头让沈莞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微妙。她说不清那是什麽感觉,仿佛一直仰望依赖的兄长,忽然有了她不曾了解的另一面,也是有点陌生。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丶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调笑弧度,轻声接话:「阿兄画得真好。这美人……想必来日定能母仪天下,与阿兄共赏这盛世江山。」
她语气轻松,带着妹妹对兄长婚事的自然打趣,全然是兄妹情谊范围内的玩笑。
萧彻闻言,倏地转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仰着脸,眼眸清澈,唇边那点笑意尚未散去,带着些许天真烂漫的调侃意味,全然没有听懂他话中深意,更没有察觉他此刻眼中瞬间翻涌的丶几乎要压制不住的灼热暗流。
他看着她无知无觉的笑脸,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情感几乎要破闸而出。
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这画中美人是谁,想让她看清楚他眼中映出的究竟是谁的影子!
然而,就在这时——
「砰——啪!」
窗外,一道格外璀璨的烟花猛地窜上夜空,轰然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窗棂,也映亮了沈莞骤然抬起的丶充满惊喜的小脸。
「呀!好漂亮的烟花!」她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转身小跑到窗边,微微踮起脚,望向夜空。
萧彻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哽住。他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因烟花而绽放的纯粹笑颜,眼中的灼热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沉难言的暗色与……一丝无奈的宠溺。
也罢。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缓缓走到她身后,并未靠近,只是同样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绚烂天幕。
漫天华彩之下,她仰着头,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烟花的倒影,美好得不像凡尘中人。
而她身后,他静静伫立,目光始终流连在她身上,仿佛窗外那倾城烟花,都不及她侧颜一笑。
她看烟花。
他看她。
直到这一轮烟花渐渐歇止,夜空重归沉寂,沈莞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阿兄,今年的烟花真好看!」
「嗯。」萧彻淡淡应了一声,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太后那边虽歇下了,你明日还要早起贺年。」
沈莞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只是送饺子,连忙点头:「是,阿兄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得太晚。」她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殿内重新剩下萧彻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未完的画上。
画中,水墨京城,烟火人间,朱衣美人凭栏独立。
他提起笔,蘸了浓墨,在美人的身侧,细致地勾勒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玄色龙袍丶身姿挺拔的男子身影便出现在美人身旁。
男子微微侧身,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实则是一个半拥的姿势,将那一抹朱红的身影,若有若无地圈入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画中两人,一玄一朱,一刚一柔,并肩立于城楼最高处,俯瞰着他们脚下的万里江山与盛世烟火。
萧彻凝视着画中并肩的两人,眼神幽深如海。良久,他提笔,在画纸右上角的留白处,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写下两行字:
「山河万里灯如昼,不及卿卿一眼春。」
落款并未用玺,只简单书了「彻」字。
写罢,他放下笔,对着画静静看了许久,才唤道:「赵德胜。」
赵德胜应声而入。
「将此画仔细收好。」萧彻吩咐,「未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观看。」
「老奴遵旨。」赵德胜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
他眼尖,瞥见了画中并肩的男女和那两行题字,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更加恭敬地将画卷收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长盒中。
萧彻走到窗边,望着沈莞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宫灯在寒风中寂寞摇曳。
他的心意,早已如这幅画一般,落笔成痕,清晰分明。
只是那个傻姑娘,还一无所知,依旧将他当作可以依赖的「阿兄」,心心念念着她的「安稳富贵」和「世间最好的男儿」。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晨曦,正悄然刺破深沉的夜幕。
而回到慈宁宫偏殿的沈莞,洗漱后躺在床榻上,脑中回放的却是城楼上那抹朱红的背影,和皇帝那句「盛世配美人」。
阿兄他……终究也是要立后纳妃的。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温暖的锦被里,心头那点莫名的丶细微的异样感,很快便被睡意驱散。
她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乾清宫,有人为她画了一幅画,题了一首诗,将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尽数藏在了丹青笔墨之间。
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他人眼中,唯一能与这万里山河相配的「绝色」。
新年的钟声,在遥远的钟楼上悠悠响起。
长夜将尽,黎明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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