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尸体(2 / 2)
从落水醒来至今,不过半月。这短短时日,自己做了哪些事?
收服孟贲四人,掌控赵肃,与嬴政丶燕丹结盟,醉月楼冲突,信陵君赠书,徐夫子入住,还有暗中筹划的纺织改良……
哪些可能成为今日召见的由头?
与嬴政交往,是最显眼的。但这事说穿了,不过是两个孩子往来。秦赵世仇不假,可自己一个稚龄王孙,即便说穿了,也不过是孩童不懂事。
赵王会为了这个,专门召见严惩他吗?
可能性不太大。
郭开那些人,正是明白这一点,知道光凭这一罪名扳不倒一个王孙,才选择了更直接的手段,落水,杀人。
既然暗杀不成,现在改用明面上的手段,那必然要有更确凿丶更难以辩驳,或者说更能触怒赵王的理由……
赵珩正凝神思忖,殿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着,一名中年宦者行至门前。
赵珩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陶盏,坐得端正。
这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皂色的宫服,腰间系着青绦,若非面白无须,几乎与寻常文吏无异,与高渠那种阴柔外露的气质可谓截然不同。
门口侍立的低阶宦者见到此人,脸上明显掠过些许愕然,随即迅速堆起笑容,上前恭敬道:「李令丞。」
「王上传公子珩晋见。」
被称作李令丞的中年宦者微微颔首,没多说话,只是转向赵珩:「公子,请随仆来。」
赵珩将门口那宦者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面上不显,应身而起,跟了上去。
走过两处庭院,前方的殿宇越来越高大,宫卫也越发密集肃穆。
终于,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李令丞停下了脚步。
这座殿比方才的偏殿大了不止一倍。台基很高,约有二十馀级台阶,台阶两侧立着铜铸的瑞兽,阶前还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鼎,不过鼎身实有些旧了。
殿内空间开阔,梁柱粗大,不过采光依旧不好,靠墙处点着灯烛,火光在铜灯盏里摇曳,映得殿内光影幢幢。
而赵珩嗅觉敏锐,还能从空气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很淡,混在殿内的檀香气里,若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他面色如常,只是跟随李令丞步入殿中深处。
殿堂尽头,除了必要的几案丶灯架,几乎没有多馀的陈设,显得有些空旷。北端是一座更高的台子,台上设着御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此人,便是赵珩的祖父,赵王丹了。
赵王年岁已长,鬓发斑白,看起来很显瘦,此刻正垂目看着案上的竹简,仿佛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条案下首左右,还坐着两人。
右边一人,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与赵王有几分相似,但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飘忽,带着些气虚之态。
左边则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宗室长者,须发花白,面容严肃,正皱着眉,不知道在思量着什麽。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乃是殿中央地面上,以素白麻布覆盖着的几具人形轮廓。虽以麻布遮掩,但其下显出的僵硬线条颇为明显,具体是何物,便有些不言而喻了。
李令丞先趋步上前,对御案后的赵王躬身低语提醒。
然后赵珩便趋步上前,在距离那几具白布覆盖物数步之外停下,依礼跪伏下去:「臣孙珩,拜见大父。」
说完,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里很静,什麽声音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赵王依旧垂目看着竹简,仿佛沉浸其中,对伏在阶下的孙儿视而不见。
那青年抬眼飞快的瞥了赵珩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宗室老者的面色则只是一直沉凝,平视着赵珩,看不出喜怒。
赵珩心下一沉,他方才进殿时飞快的扫过一眼殿中几人,高渠侍立在御台一侧自不必说。而那宗室老者看着也面生,唯独那青年,赵珩如果记得没错,或者没看错的话。
其人便是郭开的主子,自己的好叔父,未来的赵悼襄王,所谓公子偃,赵偃了。
再看向几步之外那几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有赵偃在场,这几具尸体绝非无故摆放于此。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莫非,与自己有关?
赵珩心思电转,将自己近日所为飞快过了一遍,自问并无任何血案能与自己有任何关联。
突然间,他双眸在无人可见处微微虚掩。
除了……
「前次落水,身子可大好了?」思忖间,上方终于传来赵王不大听得出情绪的声音。
赵珩依旧伏地,本想刻意显出几分属于少年的忐忑,但转念间,终究只是以平稳清晰的语调答道:「托大父王洪福,臣孙已无大碍。」
「嗯。」赵王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带上了些许锋锐:「既已大好……那麽,抬起头来。看看这几人,你可曾见过?」
赵珩依言缓缓抬头,先是看向赵王,随即,才看向殿中那几具白布覆盖物。
这次离得近,加之细看,确是四具尸体无疑,而且依据身形体量来判断,应还是四个少年。
赵珩心下不由一叹,脸上只是浮现起他这个年纪之人应有的惊愕与不安,乃至于脸色都微微发白,迅速移开了视线,不敢细看。
这时,坐在右边的青年人,也便是赵偃了,见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对赵王拱手道:
「父王,阿珩他毕竟年幼,又是刚刚病愈,这…陡然见这些,怕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赵王一声沉重的冷哼骤然打断。
「你休要再替他开脱!」
赵王重重一拍条案,震得案上简牍都跳了一跳。他苍老却锐利的眸子如电般射向赵珩,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上了压抑的怒意和森冷:
「他不敢看?!他有何不敢看?!」
赵王伸手指向殿中那几具白布覆盖的尸体,怒视着赵珩:
「这几个人!便是当日推你落水,欲置你于死地的那几个竖子!你叔父听闻此事后,遣人严查,终将其中几人拿获!可他们……」
言及此处,赵王的声音竟然都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们非但不知悔惧,反而当场横剑自刎,以死明志。死前犹自高呼,其所行之事,乃是为我赵国铲除心腹大患!」
他死死盯着抿着唇的赵珩,厉声喝问:
「他们说的大患,是谁?!」
「你,现在,还有何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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