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翠平带着未了的心愿走了(2 / 2)
杜文辉狠狠心,转身走到窗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那麽瘦小,那麽安静。他咬了咬牙,推开窗户,闪身出去,轻轻把窗户带上了。
翠平听见外头极轻的脚步声远去,然后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屋顶。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可她好像看见了好多东西,她想起袁政委派她去天津执行任务,第一次见余则成,他有点拘谨,她犯了很多次致命的错误,开始两人还别别扭扭,后来慢慢有了真感情;看见念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哭起来嗓门大得惊人;看见最后分别那天,则成紧紧抱了她一下,什麽也没说,可眼睛里全是话……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想。这辈子,虽然苦,虽然难,可遇见了该遇见的人,做了该做的事。值了。
肺里又一阵翻江倒海地疼,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死死咬住被角,把咳嗽闷在喉咙里。不能大声咳,天快亮了,隔壁赵大娘该听见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更暗了。灯油快烧乾了。
翠平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了。疼还是疼,可那疼好像隔了一层,不那麽真切了。她眼前开始发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念成在哭,又好像听见则成在叫她。她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则成……」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念成……」
最后意识消散前,她感觉到眼角湿湿的,有东西滑下来,凉凉的,滑进头发里。
油灯的火苗又挣扎着跳了两下,「噗」一声,灭了。
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缝里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翠平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刚蒙蒙亮,杨大山和洪满墩一前一后走到翠平家的院门外。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洪满墩摸出菸袋,想点,又塞回去了。杨大山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进去吧。」洪满墩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虚掩着,洪满墩推开门,里头黑乎乎的,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
翠平躺在炕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洪满墩慢慢走过去,伸手在翠平鼻子底下谈了谈,手碰了碰脸,已经凉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儿,半晌没有动。
「按规矩……」杨大山开口,「监督改造对象死了,村里得处理。得报告社里,公安局那边还得来人确认呢。」
洪满墩「嗯」了一声。他走到炕边,看见炕沿上有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药。他拿起那板药片看了看,然后默默把药包好放回原处。「人死都死了。」他低声说,「这些手续……走个过场吧。」
上午,合作社来了人,县公安局也来了个年轻警察。那年轻警察进了屋,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姓名?」
「王翠平。」洪满墩答。
「死因?」
「……肺病。咳血咳了挺久了。」
年轻警察合上本子:「行了,情况我们知道了。你们村里处理吧,买口棺材,找个地方埋了。别太张扬。」
人走了,洪满墩和杨大山还站在院子里。
「买棺材的钱……」杨大山迟疑。
「我这儿支吧。」洪满墩说,「村上也没这项开支。简单点,薄棺就行,入土为安。」
杨大山点点头,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那孩子……念成,咋办?」
洪满墩挠挠头:「先让赵大娘照看几天吧。毕竟是她一直帮着带的。后续……再跟社里商量。」
正说着,赵大娘牵着念成从隔壁院子出来了。小孩儿快满五岁了,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他不哭不闹,就紧紧攥着赵大娘的衣角。
赵大娘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了。她蹲下来,摸着念成的头:「好孩子,不要怕,有赵奶奶呢。」
念成抬起头,看看洪满墩,又看看杨大山,眼神空空的,全是茫然和恐惧。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麽,又好像完全不懂。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洪满墩心里一阵难受。他蹲下身,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先带回去吧。」他对赵大娘说,「麻烦你了。粮食我晚点让人送过去。」
赵大娘抹抹眼泪,牵着念成往回走。小孩子一步三回头,一直看着自家那扇门,直到被拉进隔壁院子,看不到了。
洪满墩和杨大山在院里站了很久。
风又刮起来了,刮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丫哗哗响。
「去张罗棺材吧。」洪满墩最后说,转身往外走去。
杨大山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
正屋的门还敞着,里头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见。只有门槛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在风里微微打着旋儿。
这个冬天,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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