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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厄运降临在王翠平的头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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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把场子围得水泄不通。

场子前头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台子,上头铺了层旧席子。村长杨大山丶民兵队长洪满墩都坐在上头。

台子正中间竖着个牌子,写着:「批斗隐瞒历史的坏分子王翠平」。

王翠平被带上台,站在牌子旁边。

杨大山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

「社员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是为了批斗我们村的王翠平!」

他手指着王翠平,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她隐瞒自己的历史,欺骗组织,欺骗群众!她男人是国民党保密局的大特务,杀过我们共产党的人!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底下有人喊:「打倒特务婆娘!」

王翠平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上的破洞更明显了。

批斗会开到一半,底下忽然有人冲上台。

是吴招娣。

她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髻,还用红头绳缠了几圈。

「我来说两句!」吴招娣站上台,说话唾沫星子乱飞。

「这个王翠平,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当个妇女主任,还管东管西!」

底下有人笑。

吴招娣来劲了,「去年春耕,我身子不舒服,想请个假,她非说我是装的,当着全生产队的面臊我!说得可难听了,说我懒,说我拖后腿!」

她越说越激动,「她自己是个什麽玩意儿?特务婆娘!还有脸管别人?我呸!」

底下有人起哄:「就是!让她交代!」

吴招娣转过身,走到王翠平面前,「你说!你男人在台湾享福,吃香的喝辣的,你在这儿装可怜,骗我们广大社员的同情!你良心让狗吃了?」

王翠平抬起头,看了吴招娣一眼。

「你看什麽看?」吴招娣恼羞成怒,忽然抬起脚,把鞋脱了下来。

那是一只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又厚又硬,鞋帮子上还绣了朵小花。

「我让你看!」吴招娣抡起鞋底,照着王翠平的脸就抽了过去。

「啪!」

王翠平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半边脸瞬间红了一片,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打得好!再打!」

「让她长长记性!」

吴招娣还想打第二下,鞋底举到半空,被洪满墩拦住了。

「行了行了!」洪满墩抓住她的手腕,「批斗归批斗,不能动手!」

「我这是替大家出气!」吴招娣挣扎着想抽出手,「她欺负我的时候,咋没人管?」

「那也不能这麽出气!」洪满墩把她推开,力气大了点,吴招娣差点摔倒。

她站稳了,狠狠瞪了洪满墩一眼,又瞪了王翠平一眼,这才悻悻地穿上鞋,下台前还「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

王翠平站着没动。

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丝慢慢流下来。

批斗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底下的人轮流上台发言。

王翠平一直站着,腿站麻了,腰站酸了,胸口疼得一阵一阵的,像有把锤子在里头敲。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最后,杨大山宣布:「从今天起,王翠平交由民兵队监督劳动改造!每天必须完成分配的任务,每天写思想汇报!散会!」

王翠平从台上下来,脚步有点晃,眼前发黑。洪满墩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没事。」王翠平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从那天起,批斗会就成了家常便饭。

三天一大斗,四天一小斗。

每次批斗,吴招娣都冲在最前面。每次都要上台,每次都要说那些车軲辘话。

更难受的是劳动。

洪满墩没故意刁难她,分的活跟其他社员一样。可她的身体撑不住。

肺结核晚期,医生开的药早吃完了。胸口疼,咳嗽,咳起来停不住,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

可她不敢请假。

有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去找洪满墩:「洪队长,我今天……能不能请半天假?」

洪满墩看着她苍白的脸:「咋了?」

「胸口疼得厉害……」她话没说完,又咳起来。

洪满墩皱了皱眉:「行吧,半天。下午要是能行,还是得来。」

那天下午她还是去了。不敢不去。

晚上回到家,她瘫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念成蹲在炕边,小手摸她的额头:「娘,你发烧了。」

「没事,」王翠平闭着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可睡不踏实,总是咳醒。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头有动静,是小孩往院里扔石头,喊着「特务婆娘」。

最让王翠平难受的,是念成被欺负。

村里孩子不跟他玩,骂他是「小特务」。

有一次念成哭着跑回家,脸上青了一块。

「咋了?」王翠平心里一紧。

「狗剩……狗剩打我……」念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娘是特务婆娘,说我也是小特务……我不承认,他就打我……」

王翠平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给儿子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搂着儿子,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去找了狗剩的爹。

狗剩爹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干啥?」

「狗剩爹,」王翠平声音很轻,「昨天狗剩打了念成……」

「打了咋了?」狗剩爹打断她,「小孩子打架,有啥稀罕的?再说了,你儿子是啥东西?小特务!打他都是轻的!」

王翠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王翠平又咳醒了。

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她捂着嘴咳,咳得浑身是汗。咳完了,摊开手一看,手心里又是一滩血。

她盯着那血,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她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

上头是她和余则成两个人的合影,两人挨得很近,笑得有些不自然。

那是1948年在天津照的。余则成说,留个念想。

她用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的人,摸得很轻很轻,像怕碰坏了。

「则成,」她小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赶紧用手擦,可是越擦越模糊。

她抱着照片,蜷缩在炕上,哭了。

哭完了,她把照片仔细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则成,你一定要好好的。

晚秋对你……好吗?

你们……结婚了吗?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疼。

等那一天……等新中国强大了,不用再潜伏了……

咱们还能再见吗?

窗外的狗叫停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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