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消息未离三尺案,蜚声已越万重城(2 / 2)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剩刘文才压抑的抽泣,像破风箱般断断续续。
朱天问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他想不通。
他怎麽也想不通。
安北王,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关北的黄口小儿,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如此庞大的舆论攻势,需要何等精密的情报网络,何等恐怖的执行能力?
这已经不是一个藩王该有的手笔!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朱天问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巨大的羞辱感与恐惧感掐得他喘不过气
「家主!」
刘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朱天问。
「滚开!」
朱天问一把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不能倒。
他朱家,还没输!
只要消息还没传到京城,只要玄景还站在他这一边,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朱天问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惊恐与愤怒催得他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他转身,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文才,用一种嘶哑到极致的声音,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第一!」
「立刻!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派人去往通向京城的各处州府丶驿站!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截丶压制这些消息!」
「告诉他们,谁敢再传一句,就等着朱家的报复!」
「第二!」
「立刻散布新的谣言!」
「就说这一切,都是安北王因旧怨,对我朱家的栽赃陷害!」
「他安北王,在关北滥杀无辜,如今又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构陷忠良!」
「第三!」
朱天问的脸上,露出一丝屈辱而狰狞的笑容。
「对外放出话去!」
「就说我朱家,愿意为了北地安稳,不与安北王计较。」
「我们……愿意公开向安北王道歉,和解!」
「只要他肯罢手,他要什麽,我们给什麽!」
「金银丶粮食丶铁料……只要他开口,我朱家,全都满足!」
他要用钱,用利,用一切可以收买人心的东西,来拖延时间。
他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顾全大局丶委曲求全的受害者,将苏承锦打成一个得理不饶人丶蛮横跋扈的恶人。
只要能将水搅浑,只要能拖到玄景出手,他就还有机会!
刘文才听着这一条条毒计,早已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朱天问看着他那副蠢样,心中的杀机愈发炽烈。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刘文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他几乎是脸贴着脸,用一种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两天!」
「我只给你两天时间!」
「必须!找到石满仓和司徒砚秋那两个狗东西!」
朱天问的眼中,是最后的疯狂。
「找到之后,不要带回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我要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你,听明白了吗?!」
在外部的致命压力之下,他内部的清理行动,变得更加急迫,也更加不顾一切。
他要堵上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漏洞。
刘文才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杀意吓得浑身瘫软,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语无伦次地点着头。
「明……明白了……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朱天问猛地一甩手,将刘文才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刘文才不敢有丝毫停留,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暖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天问脱力般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
与此同时。
城东,那座为玄景安排的宅邸。
与朱家的鸡飞狗跳不同,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卧房之内,檀香袅袅。
玄景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悠闲。
一名缉查司缇骑,正单膝跪地,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低声汇报着。
他所说的内容,与方才刘文才在朱家暖阁内哭诉的,一字不差。
从舆论爆发的范围,到传播的速度。
巨细无遗。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意。
直到缇骑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将书卷合上,放到一旁。
「安北王……」
「青萍司……」
玄景轻声呢喃,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厉害。」
他能想像得到,此刻的朱天问,是何等的绝望与疯狂。
将敌人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让他自己跳下去。
这位九殿下,不仅心狠,手段更是远超常人的高明。
玄景看向那名缇骑,语气轻快。
「京中派来的人,到哪了?」
那名缇骑垂着头,轻声开口。
「回司主,按照脚程,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酉州。」
「一路行来,并未在沿途州府留下任何痕迹,也未曾惊动任何人。」
玄景满意地点了点头。
舆论的压力。
关键人证的线索。
还有来自京城的......
所有的条件,都已成熟。
这场戏,铺垫了这麽久,也是时候,该迎来最高潮的部分了。
玄景从软榻上缓缓起身。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玄色长袍,不紧不慢地穿在身上。
他仔细地整理好每一个衣角,抚平每一丝褶皱。
最后,他将那柄制式长刀,悬于腰间。
当他的手,握住那冰冷的刀柄时,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慵懒与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出鞘的,令人心悸的锋锐。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地,嘴角的笑意,亲切而和煦。
「既然如此……」
「走吧。」
「去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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