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千金买骨(2 / 2)
「可是,城中百姓有些还是不知好歹,竟然恶意中伤陆大人。」
苏承锦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竟然说陆大人竟然贪墨银子,唉,这些刁民!」
陆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自己,将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都剖开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腿一软,他下意识地就想跪下去。
「哎,陆大人这是做什麽?」
苏承锦仿佛没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反而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我又没说信了那些刁民的胡言乱语。」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我觉得,陆大人你贪的……不是,你收的这些税银,肯定都是用在了刀刃上嘛。」
「你看这霖州城的路,修得多平整?这城墙,砌得多结实?」
苏承锦每说一句,陆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话,听着是夸奖,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是个贪官
「殿下……殿下明鉴!下官……」
陆文的声音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只是个皇子,又没什麽权力,明鉴什麽。」
苏承锦打断了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微微皱了皱眉。
「我觉得你很聪明,所以我也很生气。」
「这些刁民,不懂陆大人的苦心,还敢妄议朝廷命官,该罚!」
陆文彻底懵了。
他完全搞不懂这位九殿下的路数,这到底是想保他,还是想杀他?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过,堵住悠悠众口,需要银子,让那些怕死的兵,敢去拼命,也需要银子。」
他看着陆文,微微一笑。
「陆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我想找你借点银两,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陆文看着苏承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殿下说笑了,下官这哪有什麽银子啊?」
苏承锦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没看陆文,只是伸出手指,在那张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笃,笃,笃。
「这桌子,不错。」
他又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这茶,也好。」
陆文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跳得如同擂鼓。
苏承锦这才将目光转向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闲聊。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你是贪,但说实在的,也算是个办事的官。」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给出了某种评语。
「而且贪的,不算多。」
陆文一愣,没搞懂这位殿下的路数。
「在我这里,为自己谋些好处,算不得什麽大罪。」
苏承锦靠回椅背,姿态闲适。
「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只不过贪的东西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冷了下来。
「可如今,叛军就在城外。」
「陆大人,你觉得,这次平叛若是败了……」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这个霖州知府,还能当下去吗?」
「你猜猜,叛军破城之后,第一个要抄的,是谁的家?」
陆文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看,我们眼下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
「我要赢,你也想活,所以,我不是来抄你家的,我是来给你一个保住家产的机会。」
陆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殿下……殿下此话当真?」
「我从不开玩笑。」
苏承锦转过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所以,看在你还算是个良心的官,我要二十万两不过分吧?」
陆文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后背,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奈苦笑。
「殿下倒是看得透彻,二十万两我需要去钱庄兑换,到时候直接搬到殿下府中。」
苏承锦看着他,摇了摇手指。
「不是给我的,是给士卒们的,直接搬到校场吧。
趋近酉时,霖州校场。
黄沙漫天,风中卷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万名霖州地方军士卒懒散地站着,盔甲歪斜,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江明月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地站在点将台上,身旁的云烈面色冷峻。
「皇子妃,城防已由长风骑接管,目前地方军已经集合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眼神扫视众人。
「将士们!」
江明月的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校场。
「景州失守,叛军猖獗,如今已兵临城下!」
「你们的身后,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的家园!」
「身为大梁军人,当以血肉筑我长城,以刀枪卫我河山!」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然而,台下的士卒们毫无反应。
人群死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他们的脸上,只有麻木与恐惧。
江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预料到这般景象,可没想到这般严重。
云烈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失望。
校场之上,江明月正心灰意冷,准备走下点将台。
突然,一阵骚动从校场入口传来。
只见苏承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身后,一脸平静的陆文,还有十几名衙役抬着几个大箱子。
江明月和云烈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要做什麽?」
江明月皱眉问道。
苏承锦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点将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那一万张麻木的脸。
他没有慷慨陈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是大梁九皇子苏承锦,我知道你们怕死。」
一句话,让台下死寂的队伍起了一丝涟漪,不少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也知道你们饷银微薄,养家糊口都难。」
「今日,我不跟你们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苏承锦轻轻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会意,上前几步,粗暴地撬开了那几口大箱子的锁扣,猛地掀开箱盖!
哐当——!
耀眼的银光,在一瞬间迸发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风停了,呼吸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片灿烂的银白死死钉住,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与陆知府商议过了,陆大人深感诸位不易,自掏腰包,犒劳三军。」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每人,二十两。现在就发!」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下一刻,人群轰然炸裂!
「二十两!!」
「天爷啊!我没听错吧!」
「竟然要发这麽多!殿下竟然说要发二十两银子!」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活了,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死灰般的沉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和狂喜所取代。
他们互相推搡着,嘶吼着,拼命向前挤去,那股劲头,比江明月方才的训话管用百倍。
江明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昨日苏承锦说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以为那是气话,是玩笑,是这个纨絝子弟对军旅之事的侮辱。
可现在,这最直接丶最粗鄙的侮辱,却让这支濒死的军队,活了过来。
云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从未见过如此治军之法,这简直……荒唐至极!
可他无法否认,那些士卒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虽然那团火的名字叫贪婪,但终究是火。
陆文听到苏承锦的话,眼神里满是骇然,刚想辩解,就感觉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算个好官。」
苏承锦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多办些实事,别让将士们失望,也别让我以后觉得我今日的决定是个错误。」
陆文浑身一颤,内心感动,没想到九殿下竟然将这个收取人心的机会让给自己,于是亲自指挥衙役们开始分发银两。
一摞摞的银锭被搬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诱惑。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那分量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愣了半晌,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银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像是点燃了什麽。
更多的士卒在拿到钱后,激动地高呼着「殿下威武」丶「陆大人威武」。
场面混乱不堪,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古井无波,他走到依旧处在震惊中的江明月身旁,随口道:「爱妃,你看,道理是讲给吃饱饭的人听的。」
江明月猛地回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苏承锦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群为了银子而疯狂的士卒,眼神渐渐变了,这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要士气稳住,还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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