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明路堵,暗路亦堵(2 / 2)
「大王,臣方才所虑是:既然这洁白精纸,已然呈于御前,其定位本就是承载国史丶铭刻法令丶存续我大秦万世文脉之重器,而掌记言动丶载录历史的左右史官,此刻亦在朝堂之上。」
他手臂微抬,示意站在殿侧阴影中丶一直如同背景般默默执笔记录的两位史官。
「此纸轻薄胜简,平整逾帛,书写流畅,更易长久保存,臣斗胆提议——可否请二位史官,即刻起,便改用此精纸,记录朝会议论丶国家大事?」
昌平君瞅准机会插了一句:「周内史的意思是……就从本次朝会开始,是否有些过于仓促了?」
「臣以为,正应从现在开始,越早越好!」 周文清回答得斩钉截铁,「唯有如此,才能使我大秦煌煌史册,自今而后,愈发详实丶完整丶真切!」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不仅如此,臣更以为,凡落于此纸之上的史稿,应当立刻封存归档,定为成例,任何人不得擅自删改丶粉饰一字!」
殿中响起了极轻微的抽气声。
周文清却恍若未闻,继续说:
「如此百年千年之后,后世子孙翻开史卷,今日诸公所言所行,是功是过,是奸是忠,是智者千虑还是一叶障目,皆将赤裸裸地呈现于青史之上……」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丶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想来,诸公皆愿流芳百世,泽被后人,而非遗臭万年,累及子孙吧?」
「若有此详实难改丶即时记录之史笔,如明镜丶如利剑,高悬于这朝堂之上,照见肝胆,那麽,吾等为臣者,自当更加惕厉奋发,言必虑国,行必思民,尽心竭力,共扶社稷。」
「如此,我大秦国运,焉能不永昌?!」
「彩,大彩!」李斯立刻附和,对着大王拱手道:「大王,周内史所言,臣附议!」
「好好好!周爱卿深谋远虑,切中要害,准奏!」
嬴政毫不犹豫,随即挥手示意,将馀下精纸,悉数交予左右史,下令道:
「自即时起,朝会议论,皆以此纸记录,原稿封存,依周爱卿所议,不得篡改!」
「诺!」 内侍连忙将托盘上剩馀的洁白精纸,恭敬地捧到两位史官面前。
两位史官显然也意识到了手中之笔前所未有的分量,神情肃穆到近乎庄严。
他们小心翼翼地铺开纸张,深吸一口气,重新蘸饱了墨,然后挺直脊背,全神贯注的……竖起了耳朵。
他们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殿中,等待着记录下一位大臣发言。
周文清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尤其欣赏了一下王绾那副进也不是丶退也不是丶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僵硬表情。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向王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王廷尉,抱歉让您久候,臣方才琐事,现已禀奏完毕,您方才似有高论,现在……可以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说来王廷尉运气着实不错,您看,史官已然执笔以待……说不定,您接下来要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载入这大秦崭新纸质史册的开篇第一句呢?」
「青史留名,自此始矣。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绾:「……」
开篇第一句?遗臭万年的开篇第一句吗?!
若他此刻站出来反对纸张管控,理由再冠冕堂皇,落在史官笔下,后人会如何看待?
会不会被视为为一己之私,妄图垄断利民之物,阻挠普惠天下之策的奸佞之辈?
他的名声,家族的清誉……这沉重的青史枷锁,他如何背得起?
谁爱说谁说去吧!反正他王绾,此刻是决计不敢第一个开这个口了!
王绾脸色变幻数次,最后极其艰难地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
「大……大王……臣……臣细思之下,周内史所虑周全,臣……臣此刻,已无甚紧要之事需即刻禀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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