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弟子落定,旧题重谈(2 / 2)
其三,」他看向嬴政,语气沉静有力,「此乃固本之策,百姓心中有耕读立身丶军功改命之盼,便会自发维护此秩序,民心所向,方是江山最稳固的基石,愚民如积薪,暂可压伏,却易藏火;导民向明如疏渠,既能灌溉,亦可泄洪。」
「臣所言开智,非是启其争辩之心,而是铸其安身立命丶拥护王化之器,民智渐开而导之有道,方可由『慑服』渐入『心悦』。」
周文清看嬴政的表情逐渐松动,补上卡在他心坎上的最后一击,慷慨激昂道:
「如此,大秦传之万世,未必不可期啊!」
完!子澄兄怎麽又不打招呼,直接莽上去了!
李斯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以为此议虽妙,却关涉国策根本……
他正急速思索如何委婉帮衬,或至少将话题圆得更加稳妥,不料——
「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浑厚开怀的笑声骤然响起。
他抬手虚点着周文清,眼中光华流转:「好你个周文清,寡人看你是摸准了寡人这颗想要奠定万世基业的心,故而每有所谏,总能直击要害,让寡人无从反驳啊!」
此言一出,不止李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一旁向来爽朗的王翦老将军都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眉毛——这话里的分量,可着实不轻。
然而嬴政笑声渐歇,面上并无愠色,反而目光深深看着周文清,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遇见知音的痛快。
「说得好!大秦欲传之万世,岂能仅靠律令之严丶刀兵之利?民心真正归附,方是那水火不侵丶刀枪难破的铜墙铁壁!此议,甚合寡意,当纳!」
「大王圣明!」
「此乃固本培元之长策,臣等钦服!」
李斯与王翦的反应堪称训练有素,几乎在嬴政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便已同步趋前,衣袍拂动,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触地,拱手行礼。
那速度丶那弧度,简直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这俩人……私下练过?
周文清还保持着方才陈述时的拱手姿势,被这突如其来的「标准化动作」弄得眨了下眼,表情犹豫。
那……我是不是也得赶紧随一个?不然显得我多不合群似的!
这念头刚闪过,他膝盖才微微一动,还没弯下去——
一只手已稳稳托住了他的肘部,将他的动作截停在「欲跪未跪」的尴尬姿势上。
周文清悄悄瞥向李斯两人,他们已经利落起身,垂手肃立,一副我们什麽都没看见的恭谨模样。
得,还是没跟上队形!
「爱卿不必多礼。」嬴政脸上带着未尽的笑意,似乎觉得周文清对这些小细节的纠结模样颇为有趣,故意含糊了问:
「爱卿方才说,此为其一其二,究竟为何?寡人,可是好奇得很呐。」
其二?什麽其二? 周文清面上掠过一丝茫然。
他以为嬴政没听清关于兵源优化的部分,不假思索地顺着之前思路脱口而出:「这其二,便是兵质更优,士卒若能通晓旗鼓号令……」
「诶——」嬴政拖长了声音打断,眼中笑意更深,调侃之色几乎满溢出来。
「周爱卿怎地又说一遍?寡人问的,是你那份『私心』的其二。」
他略微倾身,语气带着玩味,「方才所谏,寡人已纳,但爱卿此刻若想再论……寡人倒也不吝奉陪。」
周文清:「!!!」
他可不想奉陪!
周文清立刻转变脸色,从善如流地接道:「臣愚钝,这其二嘛,实是些不足挂齿的俗念。」
周文清的目光又转向村庄的方向,声音柔和下来。
「刘婶他们终归是扎根于这村子的,那些孩子,与臣总归有一段师徒缘分,将来若真遇到难处,凭着这段香火情,他们或许能多一条路,多一点胆气,而臣……也绝不会不认他们这些『记名弟子』。」
怎麽可能不认呢?这是他早早播撒下去的……种子。
民智开化的种子。
嬴政静听至此,目光在周文清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赞叹。
他这位周爱卿,谋国而不忘微末,重义而念旧情。
「爱卿思虑深远,存心仁厚。」嬴政颔首,慨然应允,「便依爱卿所言,拜师之礼,就在此举行,届时,让村中向学孩童皆可观礼,至于咸阳典仪,日后补行不迟。」
………………
尘埃落定,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周文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一阵空虚。
一大早上折腾这一通,又是按着小霸王行家法,又是与君王论国策,精神高度紧绷之下,他竟完全忘了进食这回事,肚子都开始抗议了。
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腹部,他悄悄抬眼,瞟了瞟气定神闲的嬴政。
大王!您看看!这都什麽时辰了!臣子饿着肚子为您管教孩子丶谋划国策,这简直是苛待!是压榨!
大王虐待臣子啦!
莫名理解了周文清眼神中控诉幽怨的嬴政:「……」
嬴政对上那眼神,眉梢微挑,恍然道:「爱卿这是……腹中空乏了?」
他面露愧色,摇头轻叹:「确是寡人疏忽,让寡人想想,究竟为何要在朝食时辰,将众人都聚在这后院,害的爱卿饿肚子……」
他话音微顿,目光悠悠扫过周文清渐僵的脸,语气越发温和:「好像是因为今日晨时,似有人『步履轻捷』,身形鬼祟的向着院门去……」
周文清:「!!!」
「大王!」他急声打断,脸上堆起诚恳的笑,「些许小事何必再提,固安兄想必也饿了,不如……不如先用朝食?」
说着,他已拽住身旁李斯的衣袖,冲嬴政匆匆一礼:「臣等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便拉着尚未完全回神的李斯,脚下生风地溜出了后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