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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下苦战久矣,何人能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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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他……乏徭,又交不起罚金。」

下一个,是一个脖颈上有陈旧刀疤的壮年男子。

「……先生,他是楚国的战俘。」

扶苏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每带回一个答案,就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周文清的衣摆。

阿柱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向清澈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毅。

「先生,」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让我也去问问吧。」

周文清垂眸看他,看了许久,孩子眼中的恐惧并未消失,却有什麽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压住了那份瑟缩。

良久,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你桥松哥哥回来,你去。」

「先生……」

「先生……」

两人交替着,每一次呼唤,都带回一个简短却沉重的缘由。

没有惊天恶行,没有十恶不赦,大多是贫困丶债务丶战乱丶或是律法严苛下,在孩子们看来并不算严重的过错。

这些理由冰冷地陈列开来,拼凑出的,是底层百姓在时代巨轮碾压下,那无声碎裂丶最终坠入深渊的命运图景。

差不多了……周文清将两个孩子的手重新握紧,带着他们转身往回走。

看着扶苏和阿柱都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桥松,」他先唤了扶苏的名字,「方才你问遍了那些角落,可曾留意,其中因何沦为奴籍者……为数最众?」

「……是战俘,或乏徭丶逋事者……最多。」

「嗯。」周文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阿柱,「阿柱,其次呢?」

阿柱咬了咬下唇:「其次……是交不起赋税的,或是欠了债被抵卖的债子,还有……还有自己活不下去,情愿卖身的。」

「你们说得都对。」周文清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扶苏眼中那抹仍未化开的震动上。

「桥松,你方才在那田埂上,只扶着犁走了短短一程,便已觉得腰酸臂沉,泥土沾身,是也不是?」

扶苏想起那新犁入手时的分量,想起牛力牵引时自己需全力才能稳住的身形,诚实地点头:「是,先生,耕种……确非易事。」

「岂止不易。」周文清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你而言,那或许是一次体察,可对天下万千如刘叔丶如阿柱父兄一般的农人而言,那便是他们日复一日丶年复一年,赖以活命的全部。」

「而且是这样辛苦,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不至于沦落为货物丶牲口丶奴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幸事了。」

「而你方才所见那些木栏之后的人,或许也只是一个守着自家几亩薄田,埋头耕作,只求温饱的普通农人,一次兵祸,一纸加征的徭役令,或是家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便足以让那条本就细若游丝的活路,骤然崩断。」

周文清的目光划过那一个个木棚,里面痛苦挣扎的人们。

他今日刻意让扶苏先下田扶犁,再踏足此地,怕的就是这孩子自幼习儒,眼中依照古礼阶级分明,会将这些奴隶简单归为「贱物」。

他要让扶苏看见,田垄间的汗水与木棚里的镣铐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一层名为灾厄丶赋税或战乱的,脆弱的纸。

所幸,扶苏眼中仍有震动,而非漠然。

「桥松,你今日所见,便是这乱世的疮疤,儒家讲仁恕,墨家言兼爱,其心或善,然而它们,止不住刀兵,填不饱饥肠,木栏后的血泪,哪一滴是因不懂礼?」

「皆是因活不下去……」

周文清的声音几乎轻叹:「天下万民要的很简单,头上无战火,仓里有粟粮,儿女不至沦为货品,此等安稳,空谈仁义给不了,列国虚盟更给不了。」

扶苏握紧他的衣角,声音带着迷茫:「先生……这天下,就没有他们的活路了吗?」

「有。」周文清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这条路,注定要以血开道。」

他俯身,望进少年震撼的眼底。

「和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安稳不会因祈盼而自动降临,散乱的六国,各有盘算,彼此攻伐,只会让这一线之隔的悲剧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

「唯有以力聚力,以战止战,纳九州于一体,收兵戈于武库,方能从根本上斩断这苦难的锁链。」

「若有一人,能纳九州于一体,收兵戈于武库,纵使手段酷烈,纵使背负骂名,但若能以一代人之血战,换数百载兵祸永熄,令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那麽,任凭那些所谓君子的如何非议,在暗处如何唾骂,这,依旧便是大仁!这,便是真正对天下苍生负责的大礼!」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周文清深深凝望着扶苏,望着他的眼底,放轻了声音。

「你应该知道,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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