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箭似光阴》(2 / 2)
「掌柜就是找个话头而已,这买卖谁也做不得。」朱贵利忽道,「掌柜,这针送我吧。」
黄掌柜摆摆手浑不在意,又道:「想知道谁要杀他吗?」
「我不想听故事,故事听得多,会短命。」朱贵利把针别在袖口,问,「还有没有别的卖卖?」
「没了。」黄掌柜摇头,又问,「你不去?在桂州城摸个底也好。」
「要是每个干正活的都抱着这念想去晃晃,陶员外家附近不得多几十个尴尬人,能不招疑心?干什麽行当,还凑热闹。」朱贵利不以为然地答道。
「这可是两千两,你不是缺钱吗,够你还债。」
两千两,扣掉开支和店家抽头……
「我试试。」朱贵利改了主意,「但掌柜要借我路费。」
「借一还三。」黄掌柜道,「你要回不来,我得白亏。」
「我借一两就好。」
他买了一大袋便宜腌肉,骑着老槌子往东去。他走得慢,近半时间得下马陪着老槌子走,半个月后抵达桂州城,见了接头的跑堂。
「之前来过四个,都走了。」接头的跑堂说道,「人少闯不进院里,人多进城就惹嫌疑,货太辣,谁想咬都得烫舌头,陶员外正在找谁要杀他,要是找着,这买卖得散。」
朱贵利在桂州城慢悠悠绕个圈,经过陶员外那四进大庄园,只走这一圈就见着至少五六个高手。他穷得明目张胆,老槌子也老得无人问津,即便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桂州城里也没引起注意。他望向陶家大院南侧,隔着三条街有座宁国寺,寺里有宝塔。
「我要找个地方住下,城外,南边,最好少人走动,要供两餐一宿。」
他第一次见着蔡寡妇时有些错愕,她有七尺二寸高。朱贵利对自己判断长度跟距离的本事有自信,七尺二寸四分,不会更多一分,踮起脚尖能亲到自己额头。她穿着蓝色粗布衣,板着张脸,头发乌黑但粗劣不显光泽,约莫三十出头。
「你是干正活的?」
他发现蔡寡妇正打量着自己,于是挺身收肩,露出厚实的胸膛。
「装得很像,城外最穷的猎户都比你体面。」蔡寡妇说着走到大槌子身边,吃惊地问,「这是你的马?」
「我觉得也没其他人想养它。」
「菩萨保佑,这马老得像是快死了,多大年纪?你见过其他马能活到这麽大岁数吗?」
「马贩子卖得很便宜。」朱贵利道,「我也以为它快死了,被它骗了十年。」
蔡寡妇噗哧一笑,又立刻板起脸。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年轻几岁。
朱贵利心底扑地一跳,扭过头观察周围,这里是片山坡,左右无其他住户,离附近村庄有一里多路,得绕过个弯,很隐蔽。
「把马系在树上,被人见着就说是我堂哥。但我还是希望你少被人见着。」
「不怕闲话?」朱贵利问。
「让人知道我家里有个男人,方便些。」
朱贵利明白她意思,把马系在小屋前的树上。进门时听到风铃的响声,他抬起头,一串风铃挂在门后,一开门,风铃就咣当响。
屋里左右各有一间房,屋角有个摇篮,但蔡寡妇没孩子。每扇窗户都用一块木板封起,只留上下两道三指宽的气缝。
永远会有地痞无赖想试探家里没男人的年轻寡妇,尤其在这麽僻静的地方,朱贵利相信蔡寡妇枕头底下肯定有把匕首。
「你睡那间房。」蔡寡妇指着右手边的房间,「我吃饭你就跟着吃。」
蔡寡妇倒不怕朱贵利,夜榜有规矩,这规矩有时比九大家更可靠。
桂州城五更三点,也就是寅时五刻开城门。宁国寺卯时早课,和尚们会聚集在大殿诵经。朱贵利混在赶早集的人里进城,用走的比骑着大槌子还不惹眼,也更快。
潜入宁国寺很简单,和尚们没有戒备,他登上塔尖,隐匿着张望陶家大院。有时他会白日来,假作上塔参拜,有时午后到,观察陶家大院的动静。他小心翼翼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也不让人记住。
陶员外会在卯末左右起身,梳洗后离开卧房到书房,路线端看他前晚睡在哪个小妾房里。百馀名高手至少三班倒,驻守院里各处,他没什麽机会,陶员外出入至少贴身跟着六名高手,他的箭必定会被挡下。
为了活命,陶员外至少开销上万两白银,当真无懈可击……
也难怪这货这麽辣。
朱贵利每日查探完就回蔡寡妇家,打完招呼就进房,蔡寡妇有个菜园子,养了几只鸡丶两头猪,平日里种点菜进城卖,忙进忙出时,会带起门口的风铃声。
他们平日不交谈,包括吃饭时,一开始尴尬,后来就习以为常,只要别太靠近,蔡寡妇就会当他不存在。
以往等待时,朱贵利习惯搜索声响跟气味打发时间,他睡的房间不大,也没有床,窗户被封去大半,房间阴暗,风声丶鸟声丶花草香都稀少,只有些微的霉味。
他开始期待蔡寡妇进出时带起的风铃声,那是屋里少有的声响,他用来判断蔡寡妇现在人在屋里还是屋外,还有她身上的油烟味跟鸡屎味。
某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惊觉窗外有脚步声,立时戒备起身,但对方只到院前,低声骂了句秽语就离开,估计是见到门口的老槌子。
他甚至希望这痞子能敲门闹点事。
几天后,他从窗口看见蔡寡妇正在后院锄地,于是来到后院,接过她手上锄头,蔡寡妇惊惧地退开两步瞪视着他。
「我帮你锄地,你帮我带大槌子走走,快闷死它了。」
他开始帮蔡寡妇种菜打发日子。
两个月后,朱贵利完全摸清陶员外起居,虽然他对院内细节布置仍一无所知,但知道这些就已足够。问题是,要如何越过那六名贴身高手,射中陶员外?
他分两天将弓丶箭带进城,藏在宁国寺塔顶天花。
剩下的只有等。
「你还打算住上了?」这天吃饭,蔡寡妇冷不丁来了句,「两个月了,还不走?」
朱贵利摇头:「我在等机会。」
「还要多久?」
「想赶我走?」朱贵利问。他确实打扰许久了,越久越不安全。
「我巴不得你住久一点,他们一日给一钱银子。」蔡寡妇道,「但我心底得有个数。」
一日一钱银子,这当然是夜榜先垫上,之后得还。
「我不知道。」朱贵利摇头,「花了大钱,我得把活干了,要不还不起。」
这两个月已经欠了六两多银子,还有黄掌柜那一两……不,是三两银子。
「干正活的都像你这麽穷?」蔡寡妇问,她真没见过其他刺客。
「我欠债。」朱贵利道,「还没还清。」
「干一笔买卖挣多少银两?」
「看花红,三五十两也有,通常百两上下,店家还要抽头。」朱贵利不想被追问,反问,「你怎麽会当夜榜的针?」
「我男人才是针。他以前在城里作买卖,探消息,我都不知道他干这勾当,他死后,店家的朋友来吊祭,见家里穷,让我顶了这缺,一个月五钱银子,帮着探消息就好,其他啥都不用干。」
这是最粗的针,不能帮店家接活,就只是个眼线,但对个寡妇而言,五钱银子已经大有帮助。
「你又为什麽干这行?」蔡寡妇问。
朱贵利扒着饭,默然许久后才答:「来钱快。」
朱贵利每天都趁早去宁国寺,他的机会只有陶员外从卧房走到书房的那点时间,一旦陶员外进入书房,他便收起弓箭回蔡寡妇家,帮她打理菜园,养鸡,干农活。
他一直很有耐性,可以重复一样的活,重复一天又一天。
重复得够久就会变成习惯,直到老死。
山上的花树开了花,满山缤纷,跑堂来的时候,朱贵利正在帮蔡寡妇施猪肥,满身猪屎味,大槌子在树下睡到吐舌头。跑堂来得意外,蔡寡妇忙将他带进屋,免得被人看见。
「黄掌柜问我,这活你还接吗?」跑堂的道,「所有人都不接,再也没人来桂州城了。」
「陶员外抓着想杀他的人了?」
「还没。」
「就是说买卖还在。」朱贵利不经意瞥了眼蔡寡妇,「我还要留在这等。」
「你长胡子了。」那天吃饭时,蔡寡妇忽地说道。朱贵利摸摸脸颊,胡须已经爬满下巴,他很久没刮胡须了。
蔡寡妇走进房间,朱贵利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匕首,又将匕首递给他:「刮个脸吧。」
暗示已足够明显,那晚,朱贵利推开蔡寡妇房门。
「我想要个孩子。」喘息声后,蔡寡妇说,「男的女的都行。」
朱贵利想起房门口的摇篮,他听说蔡寡妇生过两个孩子,都是未满周岁就夭折,村民说她克夫克子,她才搬离村子独居。
「还要不要别的?」他问。
「没了。」她答。
几天后,朱贵利从宁国寺回来,大槌子躺在树下还在睡,朱贵利踢了它一脚,大槌子没起身。
「大槌子死了。」蔡寡妇说道。
这一次真的等太久,久得连大槌子都没熬过,朱贵利苦笑,又舍不得。
「剥了马皮?死马也有价。」
「不,埋了吧。」朱贵利说道,「明早我不去宁国寺。」
「你还欠着债。」
他犹豫许久,终于说道:「不还了。」
朱贵利挖个大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大槌子拖进坑里,原来这畜生这麽重,之前装什麽瘦呢?
他将坑填起,晚上又问了蔡寡妇一样的问题。
「你还要什麽?」
「一座庄园,一家店,卖点小玩意。」
「很贵。」
「那就别问。」
不去宁国寺不过就是多睡半个时辰,日子与之前并无不同。
六月,天气渐热,钉死的窗板不透风,闷出一身汗来,朱贵利想到山上乘凉,听见乒乒砰砰的敲打声,走出房间,蔡寡妇正在拆窗户上的木板。
「太热了。」蔡寡妇说,「得透气。」
「我来吧。」朱贵利不用铁锤,手一扳就将木板拆下,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七月,这天他上山劈柴,回来后就坐在院外树下乘凉,闻着花香,听着蝉鸣,心底踏实,却又有些空荡荡。
蔡寡妇在厨房喊道,「朱贵利!」他没多心,来到厨房,只见蔡寡妇倒提只鸡,拇指扣住鸡脖,朱贵利连声「慢」都来不急喊,蔡寡妇右手持刀在鸡脖上划过,口中道:「今日是中元,你去城里买些金纸!」
鸡血汹涌冒出,瞬间掩没朱贵利的视野,他浑身颤抖,心跳加速,只觉得腹部抽搐,周身不能动弹,冷汗直冒,听不清蔡寡妇的呼喊。
他安逸太久,竟松懈了,蔡寡妇也不知道他的毛病。
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床上,猛然惊醒。
「你竟然晕血?」蔡寡妇露出虎牙,不可置信地笑了,「你是刺客,竟然晕血?你怎麽杀人?」她几乎笑到捧腹。
朱贵利浑身止不住颤抖,那些旧事……这是在提醒他吗?
蔡寡妇察觉他神色有异,正色问道:「怎麽回事?」
「我不怕杀人……但我怕血,很怕……一点血还好,一多就晕。」朱贵利颤声说着。他喉头发干,喝下蔡寡妇递的水才稍觉平静。
朱贵利在野地也不打猎,他没法杀鸡屠狗,就算射杀猎物也不能处理。
他没法当死士,就近搏杀,见血就晕。
他甚至会避开鱼档丶市集丶厨房这些地方。
「慢慢说,我听着。」蔡寡妇说道。
「我打小就想学武,我爹说晕血的人学武也没用,我不听,拜入鼓山门。我学武有天份,内功练得很好,二十岁就是同门弟子中的第一。」
「领侠名状后,我不敢进门派,门派里打杀太多,就去庆元号当镖师。我跟其他镖师练手,没人是我对手,大家都佩服我,喜欢我。我押过几次镖都平安,二十三岁就当上小镖头,总镖头把女儿许给我,我定下亲……」
九大家各地银号间银票流通,累积足够的银票就得去其他家银号以银票兑取现银,押送大批银子回来,数额巨大又长途跋涉,因此需要镖师护卫。装着现银的镖车通常护卫众多,防守周密,寻常马匪山贼不太劫掠这种镖车,而且这会惊动九大家,势必遭到围剿。
押镖这行当本就讲人和多于武艺,各路山头只需打点清楚,大家收点好处,打打杀杀未必划算,马匪也是人,死一个少一个。
「我以为经过这麽多年,我武艺大成,又长年纪,这毛病就会好。」朱贵利说道,「可夜路走多,终究会撞上。」
他带着两百名镖师押送八千两现银从徽地回庆元号,那里是武当地界,治安最乱,但盗匪们早有规矩,银号也打点清楚,他才会接下这任务。
三百马匪向他们发动袭击,其实这是该守住的一仗,寻常马匪不是门派弟子的对手,尤其押送镖银派出的肯定是精锐,毕竟给的月酬远高于普通门派弟子。
如果不是领队的朱贵利不知原因突然倒下,众人顿失指挥一片大乱,镖师们不会输。
他醒来时遍地尸体,死了四十七个镖师,小陈丶老吴丶铁臂张丶老檐鼠……全是他在镖局的朋友。他浑浑噩噩,不敢回家乡。门派清点尸体,发现他失踪,又没有回来,想到战场上这小镖头突然无声倒下,怀疑他勾结马匪,发通缉逮捕究查。
「一条命值多少?」朱贵利问蔡寡妇。
这问题无法回答,就像夜榜的花红,有一条命十两,也有一条命两千两。
他可以投案,但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完了,自己这条命还不起四十七条命。
他想过报仇,但自己空有高手的能耐,却不能见血,而且马匪们抢到这笔巨款,早就散夥各自营生,他一个也找不着。
「我无处躲藏,无处营生,这才想到我还有一门本事……」
弓箭杀人可以不用见血,远远见着也只是一小点,像抹蚊子血。
于是他加入了夜榜。
「一百两,我就定一条命一百两,四十七条命,四千七百两。我挣到钱就请夜榜送去给死去弟兄的家眷,我还了十五年,还了三千五百两,还差一千二百两。」
「学箭不能没有靶心,脱了靶,箭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要去哪。」这是师父教朱贵利学箭时说的话。这四千七百两就是他的靶心,他飞了十五年,靶心就在眼前。
朱贵利闭上眼,房里顿时陷入静默。
杀了陶大山就够一千二百两,但势必掀起滔天巨浪,朱贵利要出逃桂地。而不杀陶大山,就算改去接别的行当,蔡寡妇也没法跟着他东奔西走,亡命天涯。
一千二百两,还要还多少年?
蔡寡妇起身,找着弃置的木板重新钉上窗户。
「把这债还了吧,不还,你一辈子过不去。」蔡寡妇将窗户钉死,「今晚早些休息,明早还要去宁国寺。」
「没事了就早点回来。」她嘱咐着。
朱贵利重新回到宁国寺,张着弓等着,等着守卫有瞬间松懈,或者陶大山不小心多走两步……
那天,原本该上前守卫的高手缓了几步没跟上,陶大山又走快了几步。
没有挣扎,挣扎已经结束,没有定心的箭不会命中,然而箭离手,朱贵利心底仍是涌上巨大酸楚,像是扎着心。
他没有耽搁,立即离开宁国寺,离开桂州城,离开桂地,他跑得很远很远,比他射出的箭更远。
昆仑共议六十六年八月秋,一箭碎陶震惊九大家,点苍震怒,将桂地搜索个遍,没抓到凶手。
江湖人找出十个夜榜成名高手,以箭似光阴为鳌首,并称夜榜十大高手。
两年后,朱贵利回到桂地,回到蔡寡妇家,门户紧闭,屋墙颓倒。
原先的跑堂两年前便避难去,新的跑堂对他极为尊敬,不住哈腰:「我听说蔡寡妇跟她女儿是四个月前走的,蔡寡妇生完孩子后身子就差,后来女儿又病死……她之前就死过两个孩子……」
「闭嘴。」朱贵利早从夜榜听说消息。他推开屋门,挂在门檐上的风铃发出脆亮的声响。
蔡寡妇跟女儿被葬在大槌子旁边,是夜榜代立的墓碑。
朱贵利抱着墓碑恸哭一宿。
箭,不能没有靶心,不然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去哪。
可这一箭中靶,下一箭又要射向哪?
箭似光阴,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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