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乍暖还寒(下)(2 / 2)
金夫子一愣,望着谢云襟:「你说什麽?」
谢云襟道:「她是我朋友!是我第一个朋友!」
金夫子脸上露出古怪且难以言喻的表情,但谢云襟没看清。
「云儿,先睡,剩下的事醒来再说。」
「爹!」谢云襟抓着金夫子的手臂。
「去睡觉!」金夫子低吼,吓了谢云襟一跳,他没见过金夫子发脾气。
察觉自己失态,金夫子抚摸着谢云襟的头:「睡饱了有精神再说。」
第二天一早,谢云襟刚起床就往族长家跑,金夫子随后跟上。
「图雅不想见你。」族长说道。
无论他怎麽说都没用,图雅不肯见他,而且村民们已经在准备,他们没有丝毫愧疚,聚集在村前广场,将弱小的谢云襟挤在人墙外。图雅走出时,他们上前欢呼,像在庆祝,有的人牵着图雅的手,有人伏地亲吻她的脚背,大家羡慕她即将回归萨神身边。
既然这麽想见萨神,为什麽不代替她去死?谢云襟想着。
到了这个时候,利兹终于出现了。村民让路给他,他含着眼泪抱住图雅嚎啕大哭。
谢云襟没法靠近图雅,与流族的交易是不被允许的,刀秤交易进行时,两边人马不能同时存在,护送队离开后,图雅会等来流民接走她,之后他们才能去拿取属于他们的交易品。
「救她!」谢云襟抓着金夫子的手,「爹,想办法救她!」
金夫子道:「再等等,现在还不能离开。」
谢云襟终于听到金夫子语气松动,稍稍放了心。
等待很煎熬,护送队很快回来,过了中午,所有村民都出发了,金夫子趁机偷了把刀藏在皮袄中,与村民一同出村。
那棵两里外的矮树下堆放着许多腌制过的肉类和谷物,几乎堆成座小山,尤其谷物对难以耕种的流族来说非常难得,必须用猎物跟其他村落换取,也不知道他们怎麽弄来的,为了得到圣女,他们可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村民们欢欣鼓舞,甚至感动落泪,在族长的命令下将交易品搬运回村。谢云襟跟金夫子没有跟着回去,雪地上留有马蹄印,他们默默跟上。
走了很长的路,往山上走,谢云襟很着急,他还没学会越是着急越要冷静,即便他足够早慧,仍得花上许久时间才能磨练出这本事。
马蹄印转进一条山路,他们从中午走到黄昏,眼看就要天黑,金夫子正要点起火把,谢云襟就看见远方的火光。
找到了,是流族的聚集地!
金夫子放弃点火把,背起谢云襟往山上奔去,绕过火光所在,找着个有遮蔽的高台朝下望。火光熊熊,大量火把和当中的篝火照亮营地,原来这有处山洞,想来流民就是将粮食藏在山洞中避开了雪灾。
篝火后方立着个十字大木桩,木桩下堆满木柴,图雅坐在篝火旁取暖。她有些不安,一名壮汉递给她皮囊,她喝了一口,露出嫌恶的表情,勉强喝下,谢云襟知道那是酒,让圣女死前少受点痛苦。
这就是萨教的信仰?让活人献祭?
一名看似领头的壮汉走近,谢云襟认得他,他的头发扎成利落的十几条长辫,留山羊胡子,正是他们来村庄前遇见的流民。只见他吩咐几句,有人为图雅献上肉盘,让图雅就着喝吃。
有一百多人吧,男女混杂,搂搂抱抱,极不庄重,还有抱着婴儿喂奶的妇女,几十匹马被系在马栏里,兵器则被闲置在地上,似乎懈怠了。
但有一百多人……他无法相信金夫子有办法打倒这麽多人。
「云儿,你确定要救图雅?」金夫子问。
谢云襟有些犹豫:「我有办法。」
金夫子问:「什麽办法?」
「圣祀要圣女自愿才行,只要圣女不愿意,圣祀就无法举行。」谢云襟道,「我要劝图雅放弃。」
「村子已经收了交易品。」金夫子道,「那是他们的过冬粮。」
「还给流族就是。」谢云襟道,「再一个月就开春了,还能再想办法。」他忽地发现底下的人已经将图雅扶起,他们将圣女绑到十字架上,在她口中塞上木枝束紧,避免圣女在惨叫中喊出不入耳的话。
例如「救命」丶「我不想死」之类,那多不虔诚?
「他们要动手了!」谢云襟抓紧金夫子的手臂。
「我待会下去拦阻他们,你想办法说服图雅。」金夫子道,「如果说服不了,我们会很危险。」
他又问了一次:「云儿,你真要冒险?」
谢云襟心底一阵颤抖,点了点头。
柴火堆满在图雅四周,虔诚的流族趴跪在地,头领诵念经文祝祷,以圣女代表流族子民传递心声给萨神,告知他们所蒙受的冤屈以及对萨神的信仰,以免死后坠入冰狱。趁这空档,金夫子指示谢云襟往下方绕去,只等他一出手就去救人,谢云襟按照吩咐绕至下方,寻个隐蔽处听那首领祝祷。
一条人影猛然持刀扑下,谢云襟往前冲出,只冲到一半便觉双脚酸软,无来由的恐惧突如其来。金夫子已经与对方交上手,流族没料到袭击,兵器都放在一旁,金夫子连环几刀砍伤了几个人。
不能怕!谢云襟连气都不敢喘,怕一喘气脚就软了。他摔倒在柴火前,挣扎着站不起身。一名流族发现他,来不及拿兵器,一脚踢来,金夫子一刀劈中这人小腿,疼得他满地乱滚,龇牙乱叫。金夫子用的是刀背,免得仇结太深,逃不出去。
谢云襟几乎是用爬的爬上柴堆,图雅侧耳听着,不知道发生什麽事,谢云襟边爬边喊:「图雅!」
图雅将耳朵侧了过来,凝神细听。
「死……死了……」谢云襟声音都在打颤,「就……就没了!就没有你了!」
他爬上十字架,取出塞在图雅口中的木头,手不停颤抖,十分慌乱。
金夫子连环几刀逼退几名流族,但已经有人抄起兵器上前,情势开始危急。
谢云襟终于挖出图雅口中木条,因为喝酒,图雅还有些昏沉,讶异问道:「云襟?」
谢云襟喊道:「图雅,你真的想死吗?你真的甘心献祭?」
图雅昏昏沉沉道:「你快走,云襟!我愿意为村子当圣女,我要去见萨神!我要看星星,我要抱着星星闻它的味道,那一定很好闻!」
一把长刀扔给流族首领,他挥刀上前,劈空声凌厉。虽然他武功比其他流族好上许多,但金夫子不是一般人,如果夜榜在他正当盛年时排出十大高手,他一定也在榜上。
可对手实在太多了,他又要保护身后的谢云襟。
「说,说你不想死!」谢云襟拍打着图雅的脸颊,「我不相信你真想当圣女!」
图雅喊道:「云襟,我愿意当圣女!」
金夫子节节败退,长刀长枪不住刺来,他只能以强横内力抵挡,手臂丶大腿丶肩膀多处挂彩,大喊道:「云儿,快!」
谢云襟劝了几句,图雅仍不松口,他猛地看向一旁,柴火旁放置着火把,他提起勇气抄起一支火把,喊道:「你真的想当圣女吗?」说罢把火往图雅手臂上烧去。
图雅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剧痛,大声惨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你真的想当圣女吗?」谢云襟将火把逼近图雅。图雅感受到熊熊烈焰,本能地感觉危险,手臂的灼痛让她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你愿意被烧死?」谢云襟喊着,「你快说啊!」
「我不要!」图雅放声大哭,烧伤的疼痛她无法忍耐,「我不要当圣女,我不要当圣女!我好痛,快放我下来,我不要当圣女!」她嚎啕大哭,「我不要当圣女!我不想死,我想活!……就算瞎了眼我也想活!」
所有人都愣住,看着图雅。
谢云襟又问了一次:「再说一次,你要不要当圣女?」
「我不要!我好痛,好痛!爹丶娘……我不想当圣女,我不想死……」图雅哭泣着。
金夫子倒转过刀身,喝道:「我刚才手下留情,再来可就要有死伤了。」他方才确实手下留情,要不现在地上起码多七八具尸体跟七八个残废,而流民最重视人手。
首领挥挥手,流民们将高举的武器放下,谢云襟正帮图雅解开束缚,没发现他凶恶的眼神。
首领一声呼啸,所有人退下,他自己戒备着金夫子,左手招了招,当即有人牵马过来。三十馀人上了马,剩下的步行,首领望了一眼金夫子与谢云襟,一群人提着火把走了,一个不剩,金夫子总算松了口气。
谢云襟替图雅解开束缚,疼痛恐惧的图雅捂着灼伤的手臂靠在谢云襟怀里大哭,金夫子替图雅包扎伤口,那里烧出好大一块水泡。
「你为什麽要来救我?这很危险。」图雅虽然眼盲,但方才激烈的打斗声她还是听得见。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天一早送你回去。」谢云襟扶着图雅起身。
「那……村子怎麽办?」图雅问。
「我们把粮食还给他们,再想办法。」谢云襟道,「往更远的村庄借粮,让金夫子教他们打猎。跑掉的牛羊肯定走不远,能找回来,真没办法了你再死不迟。」
图雅哭累了,金夫子背着她找个隐密地方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图雅急着回家,三人当即下山赶回村庄。
「手很痛吗?」谢云襟问。
「嗯……很痛。」图雅看不见路,山路崎岖,她把灼伤的手搭在谢云襟身上,用另一只手持树枝探路。
「你会在村里住下吗?」图雅问。
「不会,我们要去奈布巴都。」谢云襟回答,「等你跟利兹成亲,我会回来看你,他现在肯定每天都要抱着你了。」
图雅脸一红:「昨晚的事别跟他说,他要嫉妒的。」又道,「我要替他生十个孩子,他们会抓着我的手指头,在我怀里哭,身上有奶香味。我一天抱一个,一天换一个,就赶利兹去做工,用不着他了。」
因为图雅的关系,来时走了半天的路,回程硬是走了一整天,天黑了,金夫子提着火把照明,借着月光也算明亮。他们经过村外两里那棵刀秤交易的矮树旁,只见矮树被砍成两截,地上的堆石也被打乱。
谢云襟心底一跳。
再走一里,这里应该能看见瓦拉小祭屋外的火光,祭司门前的火是永不熄灭的。
谢云襟没见到光,他有些颤抖。
察觉到谢云襟不对劲,图雅问道:「怎麽了?」
谢云襟强自镇定:「没什麽……」又道,「要不我们先在外面歇一晚,明天再回去?」
图雅道:「不是说快到了?我好累,手好疼……」
谢云襟终于看清楚了,村庄没了。村庄被火焚过,而火早已熄灭在冰天雪地中,他不由得停下脚步,不用进村就知道发生了什麽。
「怎麽了?」图雅问,她嗅了嗅,「我怎麽闻到烧焦的味道?」
就在谢云襟不知道如何回答时,金夫子开口了:「村子没了。」
「什……什麽意思?」图雅问。
「流民没有逃走,他们屠村,杀光了所有人。」金夫子毫无遮掩地回答,「你爹娘丶你哥哥丶利兹,连同瓦拉小祭,所有人都死了。」
图雅摔倒在地,谢云襟怒目望向金夫子:「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流民们认为村庄违背刀秤交易,用你来骗他们粮食,所以屠村,你的亲人都没了。」
「闭嘴!」谢云襟喝叱金夫子,上前安慰图雅,「图雅……」
「你为什麽要救我!你为什麽不让我当圣女!」图雅大声尖叫,手杖拳脚全打在谢云襟身上。谢云襟抓住她手臂,那力量根本不是一个盲眼少女所有的,他使尽全力都压制不住。图雅张口咬在谢云襟手臂上,谢云襟只觉剧痛,要不是金夫子眼捷手快扣住图雅下巴,她真会咬下谢云襟一块肉。
「爹娘和利兹都死了,大家都死了!」图雅已经崩溃疯狂,「你让我怀疑萨神,你是恶魔,你动摇我的信仰!我恨你!我恨你!呸!呸!我唾弃你,诅咒你!」她不住朝谢云襟吐口水。
谢云襟心中剧痛难当,他没料到会是这结果,哭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
「呸!呸!我诅咒你被寒冰冻死丶你要在冰冷的河水溺死!我诅咒你!」图雅朝谢云襟吐口水,疯狂尖叫嘶吼,她已经在绝望的深渊,尖叫声在雪夜中凄厉如恶鬼,久久不绝……
倏地戛然而止。
图雅双手捂着脖子,按压不住的鲜血随着脉搏噗丶噗喷洒而出,空洞的眼神像是遥望着远方,想说什麽又说不出,只剩下丝丝气音从喉管传出。
「你做什麽!」谢云襟大为震惊,跳起来怒指着金夫子,「你为什麽!你为什麽……」
金夫子和颜悦色道:「云儿,你想回关内,带着这拖累回不去,让他们一家团聚,这样对她最好。」
谢云襟从脚底冷到掌心,又从胸口冷回脚底,他望着金夫子:「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你早知道流族会报复对不对?为什麽不告诉我?」
「她是个瞎子,没有爹娘情人照顾,她活不下去,而且她恨你,她一点都不感激你。」金夫子柔声道,「但是云儿跟他不一样,云儿有爹照顾,爹会永远照顾你。」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谢云襟头发,两眼含泪,温柔无限:「爹会永远照顾你。」
</body></html>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