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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家破人亡(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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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猜错,那号令江西的一方之霸,此刻竟躲在被窝里啜泣。为自己死去的儿子丶被擒的家人,以及此刻的无能为力而啜泣。

杨衍闭上眼睛,假装什麽也没听见。这世道不只对他一人残酷,而是对所有好人残酷无情。

又过了一天,传来了新的消息,有人闯入东柳巷庄园想救赵氏,全被杀了。

彭小丐没说什麽。

第四天丶第五天……搜索虽急,但没人怀疑孙家医馆,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彭小丐的伤势虽没全好,但已能起身,连孙大夫都觉惊讶。

彭小丐试着握刀,挥刀时仍觉疼痛。「我这伤,没个把月不会好,但我等不了这麽久。」彭小丐道,「现在能走动,应付普通人还行,要是遇着臭狼或方敬酒,支撑不了多久。」

「那头臭狼!」杨衍咬牙道,「总有一天要替彭大哥报仇!」

「用不着你报仇,他也活不了多久。」彭小丐冷冷道。

杨衍一愣,问道:「怎麽说?」

「徐放歌想对付我,却不想得罪江西百姓,不然他是帮主,叛帮之罪就能杀我,何必请来华山跟彭家帮忙?仇名状是私仇,灭不得满门,何必搞得这般绑手绑脚?不过是让他们动手,徐放歌就不用担杀害彭老丐子孙的恶名。」彭小丐冷笑,「彭家在丐帮势力庞大,但姓彭的直系从没当过一次帮主,甚至连总舵都只有彭家远亲才能当,那是历任帮主要压住彭家势力。以徐放歌的狡猾,竟然让臭狼当江西总舵,他会没算计?」

他接着说道:「臭狼接管了江西,肯定闹得民不聊生,等臭狼把不服的势力铲除得差不多,他再出面,随便查几项臭狼的罪名就能把他除掉,简单利落,不费功夫,而且为江西除一大害,江西百姓还不感恩戴德?他再派自己儿子接任总舵,名正言顺又得民心。」

杨衍鲜少听到这种政治算计,不由得惊呆了,问道:「臭狼没想到这点?」

「狼就是狼,只顾着吃肉!」彭小丐道,「他要有脑子,就不会帮着徐放歌对付我!他跟我功力悉敌,靠着伏虎七式打败我,可对上徐放歌半点讨不着好处,论兵力丶势力丶谋略,都只配跟在徐放歌身后吃屁!等徐放歌一走,你瞧着,什麽天怒人怨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两人正说话间,阿珠端着晚饭进来。彭小丐道:「阿珠,我们明天就走。」

阿珠讶异道:「可总舵你的伤……」

「不能等了。」彭小丐摇头,「这几天,我死了很多朋友……」

阿珠心中恻然,又问道:「要找七娘帮忙吗?」

彭小丐道:「我也想找她商量,可惜群芳楼人多眼杂,杨兄弟这双红眼招人注目,不方便,我再想想办法。」

阿珠急道:「四下都是彭家跟丐帮的人,哪有什麽办法?」

彭小丐道:「先找到落脚处再说,慢慢找人帮忙救出媳妇孙子。我就不信抚州没人肯帮我彭天放!总之,不能拖累你们。」

阿珠听他没主意,不由得担忧起来,自己打了个主意。

隔天下午,阿珠找了个由头,溜出医馆。至少能帮总舵找七娘商量商量,七娘本事大,说不定有办法安置总舵跟杨衍,阿珠想着,往群芳楼去了。

孙家医馆距离群芳楼不远,阿珠料得能在爷爷起疑之前赶回。她到了群芳楼,快步上前,护院见一名少女过来,不由纳闷,上前问道:「你找谁?」

阿珠道:「我找七娘。」

「七娘?」护院颇觉古怪,问道,「七娘不随便见人。你是谁,找她什麽事?」

阿珠没来过妓院,不知道规矩,支支吾吾道:「你……你帮我跟七娘说声就是。」

护院正要再问,听到一个声音道:「妓院门口竟然有姑娘?难得!」

阿珠转头望去,见两个贵公子身后领着七八名壮汉,当中一人嘴上刺着一条龙,另有一名秃头胖子,一双尖耳特别醒目。

护院道:「二公子,这姑娘说是来找七娘的。」

「找七娘?」有着蒜头鼻的贵公子颇觉讶异,问道,「一个姑娘,找七娘干嘛?」

阿珠答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转身就逃。一名细瘦汉子忽地飘到她身前,挡住去路道:「二公子问你话,你干嘛逃?」

阿珠颤声道:「你们……你们看起来很凶,我怕……」

这群人正是刚出群芳楼的徐沐风等人。徐沐风见她古怪,问道:「怕什麽?我们又不是登徒子,问两句话而已,姑娘说完就能走。你找七娘做什麽?」

彭千麒甚是不悦,道:「二公子要是起疑,抓回去审就是了,跟她磨叽什麽?」说着伸手就去抓阿珠。他虽肥胖,动作却是迅捷无伦,阿珠闪都没得闪,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紧得像是被铁箍住一般,不由得喊疼,险些就要哭出来,忙道:「我没做坏事,别抓我!」

徐沐风皱眉道:「问你为什麽来群芳楼,你说不就得了?」

这时,一辆金漆马车停在群芳楼门口,车上走下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众人齐声道:「见过徐帮主!」徐沐风也喊道:「爹!」

这一声「徐帮主」宛如一道惊雷劈进阿珠脑海中。原来这群人就是彭小丐的仇家?她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牙关不住打颤,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徐放歌见彭千麒抓着一名姑娘,问道:「怎麽了?」

徐沐风忙道:「没事,这姑娘说是来找七娘,顺口问问而已。」

严旭亭见徐放歌到来,实不愿与这女子纠缠,于是道:「姑娘,好好说话,你到群芳楼找老鸨干嘛?」

「我……我……我到群芳楼……」严旭亭与七娘不熟,直接称她为「老鸨」,阿珠脑中本是一片浑沌,「老鸨」两字却如强风驱散迷雾,惊雷划破长空,忙道,「我想当妓女!要七娘收我!」

徐沐风见父亲来到,也不想与阿珠纠缠,便道:「彭掌门,放了她吧。」

彭千麒冷笑道:「就你这姿色?」阿珠体型福泰,长相不过中人之姿,彭千麒看不上,顺手一推,阿珠站立不住,摔倒在地,软着一双腿不住颤抖,一瘸一瘸地离开。

「彭掌门,瞧你把人家吓得。」严旭亭笑道。

徐放歌看了一眼阿珠的背影,缓缓道:「我要离开江西了,沐儿也要跟我回去,彭总舵,之后江西便交你打理。严公子,此番劳驾华山与点苍诸位,丐帮必有所报。」

严旭亭拱手道:「不敢,世伯慢走。彭小丐这条命,严旭亭担保留在抚州。」

徐放歌点点头,徐沐风拱手道:「我与严公子一见如故,他日若有缘相会,定要与严公子好生畅谈一番。」

严旭亭道:「徐公子保重。」说着低头在他耳边说道,「或望有朝一日,你我昆仑共议再会。」

昆仑共议是掌门会议,徐沐风晓得严旭亭意思,微笑道:「承蒙贵言,望不相负。」说完便与徐放歌上车,向东驶去。

「爹怎麽不等彭小丐死了再走?」车上,徐沐风问道。

「你不懂臭狼。」徐放歌道,「我们走了,才更有机会杀彭小丐。」

徐沐风甚是讶异,问道:「爹这是什麽意思?」

「用人,得了解这个人的习性。彭天放性格直爽,善明刀不善暗箭,这是他的缺点。臭狼残忍暴虐,也是他的缺点。」

徐沐风仔细听着,父亲说出来的话肯定有些自己不懂的世故在里头,学得越多就能爬得越快。

「等我走了,臭狼才能百无禁忌,你就不要留在江西脏了自己。」徐放歌说着。

※※※

阿珠颤抖着双腿,才刚转过巷子口就软倒在地。她差点送掉性命,此刻惊魂未定,跪在地上喘了好几口大气,刚站起身来,一只手捂住她嘴巴,将她拖入暗巷。

阿珠吓得全身僵木,张口要咬那只手,这才惊觉自以为是有多危险,难怪七娘说不会再去孙家医馆。一想到自己的愚蠢就要害死彭小丐和杨衍,还有最爱的爷爷,甚至七娘,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阿珠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别哭,我不是坏人。」背后那人低声道,「杨兄弟是不是在你那?」

阿珠吃了一惊,又听那人道:「我叫殷宏,总舵在哪?」

阿珠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殷宏低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孙家医馆的孙女。好端端的闺女干嘛去当妓女?你是不是有事找七娘?」

阿珠道:「没有!我……我就是想买新衣服新鞋子,才当妓女!」

殷宏道:「若不承认,我就禀告新总舵,让他去搜孙家医馆!」

阿珠知道瞒不过,只得等到孙家医馆关门后,领了他去见彭小丐。

「总舵!」殷宏跪在地上,大哭道,「见你平安,太好了!」

「殷大哥!」杨衍扶起殷宏,问道,「你怎麽找到这的?」

殷宏道:「臭狼要抓总舵,把抚州所有人调来,我负责巡守的地方就在附近。我想群芳楼人多,消息也多,特别留意着,就见着了阿珠姑娘……」

彭小丐闭目沉思,过了会,问道:「有多少弟兄跟着你?」

殷宏道:「八个,都是信得过的,能干大事。」

彭小丐沉吟半晌,问道:「有地方藏身吗?」

殷宏道:「家里有间空屋,就在……」

彭小丐道:「别说,带我去就好。别跟任何人提起七娘跟这里的事。」又转头对阿珠道,「我们走了,你就当我们没来过,以后别这麽莽撞。好心多的是办坏事的时候……」说着叹了口气。

阿珠惨白了脸,羞愧地低头道:「是……」

入夜后,杨衍扶着彭小丐,跟着殷宏离开医馆。抚州宵禁,路上无行人,这里是殷宏负责的区域,他对巡逻守卫路线了如指掌。三人躲躲藏藏,走出了半里地,又转了几个巷子,杨衍闻着一股腥臭味,殷宏解释,这巷子前是喜平口市场,白天热闹,但巷子僻静,往来的人少。

彭小丐道:「闹中取静,反倒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殷宏到了间矮小平房外,见左右无人,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紧接着再敲三下。里头的人打开门,见到殷宏身后的彭小丐,甚是激动,忙道:「快进来!」

杨衍见屋内约有六七人,见了彭小丐都下跪道:「总舵!」有两三人心情激动,竟尔哭了出来。杨衍心想:「总舵沦落至此,还有人愿意帮他,当真受爱戴。」

他扶着彭小丐坐下,彭小丐问:「都到了?」

殷宏道:「田五正值班巡逻,晚些到。」

一人道:「总舵,我们找得你好苦!」

殷宏道:「我们想救回夫人少爷,可东柳巷戒备重重,这阵子又死了不少弟兄,谢玉良那杂碎背叛,搞得我们人心惶惶,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只怕私下联络,反遭祸殃。」

彭小丐想了想,问道:「赵阎丶吕不应丶许富几人呢?」他说的都是自己心腹,赵阎是临川分舵主,吕不应是抚州刑堂堂主丶许富是抚州兵队长,领着五百馀名弟子,负责抚州治安。

殷宏低头道:「许队长和吕堂主都被抓走了,赵分舵得知消息,家小也不顾,连夜逃走,也不知去哪了。」

彭小丐心中一痛,又陆续问了几个名字,不是被捕就是逃亡,有些反抗的已被格杀。抚州内外心腹都被肃清,徐放歌绸缪多时,亲自坐镇,靠着帮主号令,又有彭家势力撑腰,意在一举得手。仔细想想,早在彭南义升任莆田分舵时就已是故意隔绝他父子二人,趁着父亲丧事将华山与彭家势力带入抚州。

杨衍问道:「总舵,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该怎麽办?彭小丐也不知道该怎麽办。现今抚州危机重重,寸步难行,自己心腹又在这短短几天内被铲除一空……杨衍见彭小丐不说话,知道他犹豫难办,于是建议道:「总舵,我们先想办法救出嫂子跟孩子。举旗反了,江西多的是支持您的人!」

彭小丐摇头道:「江西近半势力是彭家的。徐放歌把江西送给臭狼,就是要他支持,反了,只是江西内讧,让彭家跟江西子弟打个两败俱伤,徐放歌正好以逸待劳,把眼中钉都给拔光。」

他与徐放歌相识多年,实不知徐放歌城府如此之深,定谋划策如此周严。

杨衍忽地明白,这局面下,血气之勇毫无用处,眼下最重要的是彭家一脉能够平安,于是道:「我们想办法救出嫂子跟孩子,先逃,再设法替彭大哥报仇。」

彭小丐沉吟半晌,道:「先这样办。」又道,「我这伤起码还要养十几天,你们……办事小心点。」

殷宏拱手领令道:「是!」说完又有些犹豫。

彭小丐见他神色不定,问道:「还有事?」殷宏扭捏半天,不知该如何启齿。彭小丐骂道:「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做什麽!」

殷宏这才道:「我刚才回去,听说……呃……臭狼放了消息,明日要处决叛徒,还要……」

彭小丐道:「还要什麽?」

殷宏道:「挖老舵主坟……」

杨衍大怒,双眼圆睁,骂道:「我操他娘!」提刀便走。殷宏连忙将他拦下,道:「杨兄弟,你拼不过,白死罢了!你死了,谁照顾总舵?谁帮彭家报仇?」

杨衍止不住心中悲愤,直欲发狂,虽知殷宏说得有理,但波涛汹涌怎按耐得住?忽听众人惊呼,有人喊道:「总舵!」他忙回头瞧去,只见彭小丐已然昏了过去。

※※※

十几名壮汉正掘着彭老丐坟墓,坟前四十丈处的空地上立起十馀座高约三丈的十字架子,架下堆着浇满油脂的乾柴稻草,每个架子上都绑着一人,全是徐放歌下令擒回的彭小丐亲信,个个蓬头垢面赤身裸体,身上多处血污,显然曾遭拷打。有几人不住破口大骂,然而多数都在哀告求饶,坐在坟前椅上的彭千麒丝毫不以为意,笑着对身边严旭亭道:「严公子看过火刑吗?」

严旭亭乾笑几声道:「没呢。」他望着周围人群,见个个脸上都有愤怒不满神色,心想:「臭狼这样治理江西,用不着几年就天怒人怨了,看来丐帮早晚式微。以前我老问爹,为什麽非得跟点苍联手?现在看来,少林少问世事,又有正俗之争,崆峒不出甘肃,女人又办不了大事,只剩下点苍,爹爹果然有远见。」

「操娘的,挖个坟要多久?!」彭千麒见那几名挖坟的壮汉个个有气无力,手都在抖,不由得焦躁起来。几名壮汉却是苦不堪言。他们今天干了这活,以后走到哪都得背着个挖彭老丐坟的罪名,遭受白眼那是必然,只怕还得横死,只能在心中不住念祷:「彭大侠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彭大侠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彭千麒站起身来,在木架子前巡了一回,笑道:「你们这麽喜欢老头子,把你们烧去当他跟班,也算遂你们的愿!」早有人吓得肝胆俱裂,哭喊哀求,彭千麒只是嘻嘻笑着不理,又道:「等不及了,先烧吧!」

他说着拿过火把,把一堆堆柴火点燃,顿时大火腾起。彭千麒故意把架子架得老高,受火刑的才不会一下便被烧死,反而要忍受更久的烟熏与高温煎熬。

那原先破口大骂的人先是被浓烟熏得不住咳嗽,随即在高温烧灼下,大腿冒出烧烫伤独有的水泡,接着是腰丶胸,直到水泡爬满了脸颊,头发因热度而卷曲,末端被飘起的火花点燃。他们先是痛呼哀嚎,之后再也顾不上骨气与尊严,忍不住大声求饶,只求速死,惨叫声实在太过惨烈,围观人群惊得瞠目结舌,不少人剧烈呕吐起来。

彭千麒笑吟吟地听着哀嚎,甚是享受。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逐渐被烤熟。他闻到一股酸气,发现围观人群早已逃了大半,只剩下部分人还在欣赏这少见的酷刑,也没空理会,睁大了眼,细细观看那些人身上浮起的水泡因升高的温度破裂,又在别处重新浮起,一颗颗冒出,像是正滚沸的热水,渗出的体液被热度烘乾,皮肤从红色逐渐变成焦黄色,滴下油脂,飘出淡淡焦味。他眉开眼笑,甚是欢喜。

过了会,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人肚子逐渐胀大,彭千麒喊道:「好把戏来了,注意看!」

不知为何,那些人的眼珠子渐渐从眼眶凸出,随即崩弹出来,尾端脉络仍连在空荡荡的眼眶里,两颗眼珠悬在两颊前不住摆荡。接着,他们的肚子猛然爆开,大量油脂伴着肠子喷出来,淋在火上,火势更旺,气味浓烈。

严旭亭闻到烤肉的焦味时就已经忍不住喉头一酸,飘飘然柳中刃首先扛不住,转身呕吐起来。还有一人,严旭亭认得是点苍派来支援的高手黄柏,外号「硬爪」,他也忍不住呕吐起来。

等到肠子与眼珠喷出时,连铁掌钱坤等人都吐了,严旭亭腹部痉挛,胃管一阵收缩。唯有方敬酒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在他中脘穴上轻按几下,才稍稍缓解了严旭亭腹部的紧缩。

「他是个疯子。」方敬酒面无表情,淡淡道,「公子若是示弱,他瞧不起你,你就压不住他了。」

严旭亭挺起胸膛,面露微笑,彭千麒恰恰回头,与他打个照面,笑道:「严公子觉得有趣吗?」

严旭亭一面在心中骂娘,一面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彭千麒又道:「还有更有趣的。」说着望向棺木处。

正在挖棺木的人早被吓到面如土色,加倍用力,没一会就把彭老丐的棺木挖出。彭千麒跳入墓穴,啐了一口道:「你也敢入土为安?!」他力贯右脚,奋力踹下,将棺木踹开一个大洞,蹲下看了一会,摸摸自己左半边脸颊,猛地站起身来,不住往棺木中踹去,发出鬼哭般的狂笑。旁人只见他不住狂笑,脚底黏糊糊一片,红的丶白的丶黑的,粘黏成一团,又带着些碎骨肉,最后竟解开腰带,当众在尸体上撒起尿来。

彭千麒打了个哆嗦,哈哈大笑,压抑多年的怨气至今才得发泄,道:「把老头尸体吊起来,挂在总舵门口!瞧他儿子来不来替他收尸!」他狂态大发,经过木柱子前,瞧着那几具烧焦的尸体,只觉下体昂扬,兴奋异常,一股欲望压抑不住,不住大笑,对严旭亭道:「严公子,我忍不住了,先走一步!」说着快步离去。

严旭亭见他脸色潮红,神色兴奋至极,简直像是怀里抱了个美人似的,甚觉古怪。「做过头了。」方敬酒对严旭亭道,「杀彭小丐只能用我们这几人,带上丐帮弟子,反而难杀。」

※※※

「嘿丶呀!」彭豪威竖着手掌,虚拟成手刀模样,不住砍劈。赵氏看着儿子,她左手脱臼,一直没痊愈,早已肿胀不堪,仍强自支撑着照顾儿子。所幸地上尸体已被移走,没让儿子与尸体为伴。

这几天儿子不知问过几次父亲在哪儿,也不知几次问过还要在这住多久,幸好他乖巧,没有纠缠。不管怎样,这孩子是安全的——威儿一死,公公就成了灭门种,他们不敢冒这个险。只是……之后威儿要由谁来照顾?

赵氏正忧虑着,「轰」的一声,门被踹开,彭千麒抢了进来,抓起彭豪威一把按倒在地。彭豪威拼命挥舞小拳头,却哪有用处?赵氏顾不得手腕剧痛,扑上去拉扯彭千麒,喊道:「你想干嘛?!你不能动他!」

彭千麒道:「老子现在就要!你不给老子操,我就操彭老丐的曾孙!」说着便要去扯彭豪威裤子。

赵氏慌张失措,拉着他的手喊道:「他还小!」

彭千麒毫不理会,一把将赵氏推开,赵氏哭喊道:「我嫁了!随便你!别弄我孩子!」

彭千麒停下动作,眉头一挑,问道:「你愿意?」

赵氏点头,彭千麒这才起身离开。赵氏抱起彭豪威,见他眼眶泛红,甚是惊惧,却仍是没流泪,只道:「娘,他欺负我!」

赵氏摸摸他的头,从袖中取出一颗糖塞给他:「这是最后一颗糖了。以后的日子,没有爹,也没有娘,只有苦,没有甜,还有很多人会欺负你。你不要怕,要忍,无论多难受,多辛苦……」

彭豪威瞪大了眼,抓住赵氏衣袖,着急问道:「为什麽没有爹没有娘?我不吃糖了!我以后都不吃糖了,我要爹跟娘!」

赵氏流着泪道:「不吃糖很好,把糖收着,遇着难过的时候,就想着你还有一颗糖,吃了就不难过了。」

彭豪威问道:「那爹跟娘会陪着威儿吗?」

赵氏道:「会,可是要看你吃的苦够不够。够多,爹跟娘才会来陪你。」

彭豪威点点头,眼神甚是坚定。

赵氏道:「现在上床,用被子蒙住头,等娘叫你再出来。」

彭豪威上了床,用被子蒙住头。彭千麒大踏步进来,将婚书和笔放在桌上。赵氏早已收起眼泪,咬着牙,颤抖提笔,签了闺名。

她方签完婚书,彭千麒就将她推倒在地,赵氏忙喊:「别在这!我孩子在……」话没说完,「喀啦」一声,右手也被扭折脱臼。

巨痛来袭,她咬住下唇。「威儿会听到……」她想着,忍住了惨叫声。

彭千麒随即扭断了她的左脚。

※※※

东柳巷大庄园前来了一对夫妻,各自骑着一匹白尾黄骠马,两匹马外形纹路都是一般模样,只是少妇那匹体型稍小些。两人服饰俱都华贵,公子脸上一颗鼻子大得出奇,格外醒目,少妇有着一对深深的卧蚕,像是两道弯月托着眼睛,长相虽算不上漂亮,也略见娇俏,腰间挂了个大酒葫芦。

此时东柳巷戒备森严,门口又堆着刺客尸体,几天下来早已腐臭,寻常百姓哪敢经过,便是外地来的也晓得回避,这对夫妻径自走入,不免引起伏在暗处的保镖戒备。两人在大门前下马,那少妇捏着鼻子看了门前几十具尸体,道:「这样扔着不管,也不怕发瘟疫!」

两名保镖走上前来,问道:「两位何人,有何贵干?」

那公子从怀中取出一面金色令牌,令牌左边印着一束麻草,右边一只破碗,像是个反写的明字。保镖见到,吃了一惊,忙恭身行礼:「原来是公子亲临,失敬丶失敬!」

另一人也忙道:「总舵主刚回总舵,还在半路上,我即刻前去通知!」

那公子挥手道:「不用了。」说着携着少妇的手,并肩走入。几名保镖要拦阻,门口守卫眼神示意,让他们退下。

那对夫妻沿着檐廊快步走过中庭,到了后院厢房,见一间房外守着四名壮汉。少妇道:「应该是那了!」两人快步上前,守卫正要拦阻,公子亮出令牌喝道:「退开!」

少妇推开门,公子快步跟上,两人同时入屋,却见赵氏赤身裸体趴在门后,似乎想敲门求救。那公子转身避嫌,少妇忙脱下衣服披在赵氏身上,将她抱在怀里,咬牙道:「都是你,耽搁了!」

公子无奈道:「我爹不走,我来了也没用……」

少妇见赵氏满嘴是血,不止关节脱臼,手脚筋也被彭千麒挑断,脸上身上满是淤伤,不禁露出难过神色。

赵氏问道:「你们……是谁?」

少妇道:「我叫诸葛悠,那是外子,姓徐,叫徐少昀,我们是来救你跟孩子的。别说了,我扶你上床。」

赵氏不住喘息,道:「不……不要!我儿子在床上,别让他看到我这模样!别……别吓着威儿……」她被虐时忍痛不叫,几乎咬掉整个下唇,此时脸上竟露出微笑,为自己方才一声不吭感到得意,又道,「我敲了好久的门……没人理我……」

原来她刚才爬向门口是为了不让儿子见着自己凄惨模样,她手脚筋俱断,不能起身也无力开门,只得向外求助,却无人理她。

「臭狼是禽兽,这几个也没人性!」诸葛悠怒道,「我记得他们长相,找机会一个个弄死!」

「干嘛跟下人过不去?」徐少昀道,「他们也不敢得罪臭狼。」

「你们……是来……救我们母子?」赵氏迟疑着问道。

「嗯!」诸葛悠道,「对不住,是我们来晚了……你信得过我们吗?」

赵氏定定望着她,似要透过她眼睛望到她心里去,半晌之后,猛地将眼闭上。

哪有什麽信不信得过?她想,自己母子在这,还不是任人鱼肉?要抢威儿根本用不着骗她。

「那……以后……威儿能拜托你们照顾吗……」赵氏睁开眼来,颤抖着问道。

诸葛悠用力点了点头。

赵氏面上露出一抹微笑,笑容里包含着无限哀伤,缓缓道:「谢谢,谢谢……我……我想我丈夫了……」

诸葛悠明白她意思,她身受重伤,带着她逃只是拖累。她心底着实难受,犹豫了会,点点头,将赵氏打横抱起。赵氏道:「能帮我换件体面点的衣服吗?」她说,「我丈夫爱看……」

诸葛悠将她放下,从行李中挑了几件,直挑到一件翠绿衫子,赵氏这才点头。诸葛悠又将她抱起,带到另一间厢房去。

徐少昀走到床头坐下,见彭豪威还闷在棉被里。只听彭豪威喊道:「娘,什麽时候能探头?威儿快闷死了!」

徐少昀心下恻然,将棉被掀开,彭豪威大大喘了口气,见是一名不认识的公子,又见不着母亲,问道:「我娘呢?」

徐少昀道:「你娘有事先走了,让我们照顾你一阵子。你真乖,你娘叫你躲棉被里,你就不出来了?」

彭豪威道:「爹说,老婆的话要听,娘的话更要听!」

徐少昀笑道:「我老婆也这样说呢。」

诸葛悠在另一间厢房帮赵氏换上衣服,她手脚粗放,赵氏伤势又重,几次弄疼她,颇觉惭愧。盛装完毕,她替赵氏挽了发髻,抹上胭脂,扶着她在镜前坐下。赵氏顾镜自盼,觉得满意,对诸葛悠道:「多谢姑娘。」

诸葛悠问道:「要不要再见你儿子一面?」

赵氏摇摇头:「见着了,舍不得,他又要纠缠。」又低声道,「相公,你的仙子来替你做菜了。」

诸葛悠从怀中掏出短匕,左手抬起赵氏下巴,右手在她颈上一抹,一道血箭溅红了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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