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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迷药谜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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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孤跟着唐绝走到祠堂后方,那有栋四居的大屋,又称冷香院,往例是立志给唐门守节的寡妇所用。唐门重要人物中若有早夭,妻子想守节,远避俗世的,都会来此避居,生活所需用度俱由唐门支给。

唐孤边走边问道:「你说有证据证明二丫头是亲生的,要我来看,是什麽证据?」

唐绝道:「来了便知。」说完推开门。

唐孤刚一走入,就见着唐柳丶唐奕丶唐少卯三人坐在椅子上,身旁各有一人持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唐柳一见唐孤,忙喊道:「七叔,救我!」

唐孤吃了一惊,转身要走,只见唐绝守在门口,周围站着二十馀名劲装卫士。唐孤又悲又怒,冷声道:「二哥,你真要这样对我?」

唐绝低头,表情甚是无奈:「我不都劝过你了?都有了年纪,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烦恼去,像我这样不挺好?」他停了一下,又道,「等祭祖大典过去,留你们住几天,就放你们回去。」

唐孤道:「嫂子就这麽偏心,非要让二丫头当继承人?」

唐绝道:「我不知她打什麽主意,就照她说的把你引来这,其他的,我不管事。」

唐孤怒道:「二哥,到这时候了,你还听她的?唐门的基业就要落到外姓手上去了!这还是唐门吗?你就这麽怕嫂子,不敢反抗她一次?她是你一手扶起来的,你就能管住她!」

「我为什麽要管她?」唐绝说着,眼神中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是平静,一如他语气般平静,「这四十多年来,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听她的。」他说这话时,语气中也没有卑下与屈辱的感觉,这是一种平等的服从,这平等来自于了解与尊重。他相信他的妻子会做下最好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也必然考虑到他的心情,若有让他伤心的事,那也是妻子不得已而为之。

「你嫂子当上掌事的那天起,她做的事,就全是为了唐门。」

「若不服呢?」唐孤挺胸道,「要我死?」

唐绝默然不语,不回答已是回答了。

唐孤道:「我也六十了,活到这把年纪,不屈了!」他双手握拳,指节嘎嘎作响,那是深厚的内家功夫。唐门虽以毒物暗器着称,但长久以来广收辖内门派的顶尖武学,或修习,或钻研,另成一路独门武学。唐绝一系兄弟中就以唐孤武功最高,远胜其他兄弟。

「待会交手,二哥你退远些,我不想伤你。」唐孤道,「我就看你们怎麽拦我?」他目光如电,环顾周围,二十馀名劲装汉子见他眼神,不禁凛然。

唐绝淡淡道:「你嫂子早料到你不肯就范,她说,你若动手,就先杀了三个侄子。」唐孤吃了一惊,万没想到唐绝竟拿自己亲侄子的性命作威胁。

「那是四哥五哥的儿子,是你侄子!」唐孤怒道,「二哥,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是比你懂你嫂子。」唐绝道,「你也懂她。这里都是你嫂子的手下,我管不了他们。」

唐孤只气得咬牙切齿,怒目相向,唐绝避开他的眼神,找了个位置坐下。

就跟朱门殇说的一样,长命香前架起了梯台。朱门殇道:「这梯台瞧着对老人家危险呢。」

沈玉倾道:「你就专注看着你的唐二小姐,别费心看别的地方,看哪都没一句好话。」他又看了看前排空着的位置,那些离开的都没回来,唐飞也没什麽动静。

冷面夫人先是诵念了祷词,对着祖宗牌位行礼,接着转过身来,对着台下众人道:「承蒙不弃,这次家祭来了几位客人。青城的沈公子兄妹。」沈玉倾兄妹听她点名,忙站起身回礼,在场众人不知他们兄妹前来求亲,不由得发出讶声。

冷面夫人又接着介绍:「华山的严公子。」严青峰也起身行礼。他来到唐门已久,不少人都已知道,惊讶声便小了些。

冷面夫人继续说道:「他们是青城丶华山两派嫡子,今日拨冗前来,实是给了唐门极大面子。」她说完,底下众人纷纷点头。冷面夫人又继续介绍:「还有两位贵客,都是唐门辖下。峨眉的孟兄弟。」

孟渡江起身道:「峨眉孟渡江,向唐门各位前辈请安。」

峨眉份属唐门辖下,虽同为客座,身份实不能与严青峰和沈玉倾兄妹并列。

「最后一位是五毒门的巫教主。」冷面夫人说完,屋檐上忽地跳上一名女子,生得极为矮胖,约摸只有六尺高,腰围怕不有七八尺,满脸雀斑,厚唇蒜鼻,五官全挤在一起。众人见她跳上屋檐,极为无礼,纷纷大骂。

巫教主却叫道:「今日唐门大祭,蒙老夫人垂青,派我带了弟子们见识,各位勿怪!」说罢,周围屋檐又跳上数十名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手持兵器。

底下唐门众人见了这态势,心想五毒门竟如此大胆,敢在祭祖大典上闹事。却没听到有人喝止,这才发现除了唐飞,包括唐孤在内的几位大人物均不在场,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冷面夫人举起拐杖敲地,说道:「不是说了不许带兵器吗?」

巫教主道:「我们一时忘了,所以没进祠堂,不算犯戒。老夫人,您包容则个,别怪罪弟子们。」

冷面夫人点点头,说道:「把兵器收起,别吓着人了。」

只这几句交谈,众人便知五毒门是受了冷面夫人吩咐。今天怕不是要有大事发生?有人心知肚明,有人猜疑不定,更有人暗自懊悔,早知道今天就在家焚香遥拜,何苦来淌这混水?今年要能活着回去,明年死也不来了!

沈未辰低声问道:「哥,屋檐上不过五十来人,这底下最少五百人,大半都会武功,这五十人镇得住?」

沈玉倾道:「没了带头人,这五百多人不可能都反对老夫人。五十几人只是威吓,谁先出头就杀谁,杀几个就没人敢出头了。」

沈未辰点头道:「冷面夫人果然老谋深算。」

沈玉倾低声道:「稍后冷面夫人立了二小姐,我们再说几句好话,站在唐二小姐那边,正如谢先生所说,这事就这样过了。只是事后免不了又要有一番……肃清,唐二小姐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说着,他不禁眉头深锁。他虽知这道理,可想到日后冷面夫人肃清,又有不知多少唐门族人遭殃,这些人虽与他无关,却不免心下不忍。

冷面夫人控住了场面,又道:「老身受先人赏识,以一介女流之身接了掌事一职,长久以来兢兢业业,转眼三十年过去,而今发皓齿摇,年事已高,今日趁着祭祖,还有一件大事要向各位宣布。」

她正说着,一名侍卫走上,在台下比了个手势,冷面夫人点点头,又一名侍卫手持火把,恭敬递给她。冷面夫人接过火把,道:「时辰到了,众人诚心祝祷。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只见底下唐门中人个个双手合十,随着冷面夫人齐声喊道:「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说完低头祝祷,连严青峰和孟渡江也跟着祝祷。沈玉倾等人只好也双手合十,低头祷告。

冷面夫人登上梯台,将火把伸向长命香,果然顶端藏着硫磺磷粉等易燃物,立时燃烧起来。冷面夫人高举火把道:「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底下众人也跟着齐声大喊:「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众人喊完,方才睁眼,却见冷面夫人站在梯台上,忽地重心不稳,身躯摇摇晃晃,竟似醉了般。唐绝艳只喊了一声:「太婆小心!」话犹在耳,冷面夫人一个摇晃,从梯台上摔了下来。八名护卫连忙抢上,仍是慢了一步,「咚」的一声,冷面夫人重重摔落地面。

唐绝艳惊呼一声:「朱大夫!」声音甚是焦急。朱门殇嗖地抢上,还未近身,八名护卫当中一名见他靠近,探爪拦阻。这一爪好不凌厉,朱门殇只觉劲风扑面,只怕一爪便要重伤。

此时,唐绝艳第二句话刚好来到:「别拦他,他是神医!」

「别拦他」这三字方起,那护卫虎爪急转,朱门殇掠过护卫身旁,后四个字才到。这句话实是及时,慢一点朱门殇就要受伤。

只是事后看来,或许朱门殇受伤会更好些。那一爪收得急,仍是勾住了朱门殇右手袖口,「嘶」的一声,将袖口齐齐撕下。朱门殇略微受阻,仍上前要看冷面夫人状况。

他刚才奔得甚急,不免大口吸气,忽觉一阵晕眩,正疑心难道是体内馀毒未解,周围几名侍卫身躯跟着摇晃了一下,当中一人似是惊觉了,喊道:「是『五里雾中』!长命香里被人下了『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从朱门殇被撕裂的袖口口袋里缓缓滚出一颗紫色小药丸,正是那日他从内坊中偷出来的那颗「五里雾中」。

外传丶翠环

她喜欢亲嘴,尤其喜欢舔男人的舌头。

每个男人的舌头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份舌头带点咸味,少数带点苦味,极少数的有甜味,若遇到老烟管,特有的呛鼻味不在话下,但来到妓院中的男人,最多的自然是酒味。再细细分辨,微末处又大有不同,有些像是海盐般的咸,有些是淡淡酱油的味道,有的像苦艾,有的像未熟的杏仁。

对翠环来说,舌头的味道就是每个男人的「原味」,这味道会变,但总是有,这世上没有纯净无味的舌头,就像这世上没有纯净无瑕的圣人一样。

是人,就得沾点龌龊。

据说有些妓女是不允许嫖客亲嘴的,说是要给未来丈夫留个乾净的地方,就算不是嘴巴,总也有些地方是不许嫖客触碰的禁地。翠环认为这种说法太不认份,莫说妓女赎了身,多半是回来重操旧业,顶多是跟老鸨拆帐的抽头好点,退一百步说,都娶了婊子回家,还在乎你哪一块乾净?

说穿了,只是想少花功夫服侍客人。

所以每次客人进房,还没掩上门,她就抢上堵住客人的嘴,两舌交缠时,她便会细细探究这条舌头的味道。于是她显得格外殷勤,加上她总是眉开眼笑迎合客人,嫖客们对她的服务赞不绝口,所以翠环的客人总是比她外表看上去该有的要多。

唐二少看见翠环时,翠环正笑着。翠环看见唐二少时,唐二少却是紧皱着眉头。

他痛得表情狰狞,锦衣的胸口处裂了长长的口子,扣子崩断了两颗。她听见中庭传来重物摔落声,不是太响,然后门被猛力撞了一下。翠环开了门,就看到了唐二少。

唐二少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就倒在翠环身上。翠环匆忙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将门掩上,将唐二少扶到床上躺平。

唐二少深怕这个妓女大声呼叫,喘着气补了一句:「别声张……」说完这话,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闷闷地咳了几声,生怕惊动了什麽似的。他以为翠环会惊慌,却听到翠环噗嗤笑了出来,随即俯身吻向他,唐二少正恼怒这名妓女不知轻重,翠环的舌头已经滑入他嘴里。

他刚想伸手推开她,翠环突然仰起身来,快步走去开了门,朝外瞥了一眼,立刻关上房门,回到床前,替唐二少盖上棉被,又将帘幔放下。唐二少知道有人来了,心里一突。

隔着帘幔,他见翠环取下发簪,撩起裙子,似乎轻哼了一声,还没看真切,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翠环插好发簪,上前开门,问道:「急什麽?张大哥,有事?」

似乎是妓院巡堂的守卫,唐二少心中一凛。除非有交情,否则妓院怕惹麻烦,绝不会收留像他这样负伤而来的客人。对头只怕还没走远,离开这妓院,凶多吉少。

只听外头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有没有听见什麽动静?」

翠环道:「外头响了一声,我开门一瞧,是只瞎雁撞上了廊檐,又扑扑地飞走了。」

她挡住了门口,唐二少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外面的人自也看不清唐二少。

门外那人又问:「没别的事了?」

翠环回道:「还能有什麽事,采花贼吗?」说完咯咯笑了几声,「群芳楼又不贵,有这本事,犯不着。」

门外那人突然厉声道:「那你门口这摊血是怎麽回事?」

唐二少这才想起自己从廊檐上摔下时确实呕了口血,他当时心急,抹了嘴就敲门。留下这麽大的破绽,看来这番是躲不掉了,他正自懊恼,却听翠环说道:「唉,张大哥你凶什麽?这麽大声,羞死人了。」门外那人道:「你什麽意思?」翠环道:「不就……就那点血嘛,唉,你……」她作势要关上门,那人却一把按住,问道:「你说清楚,什麽意思?」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问你老相好去,别在我身上花心思,省这点钱,富不了你的。」

那人算是听懂了,狐疑地问道:「上个月明明不是这日子?」

翠环笑道:「谁家亲戚是按着日子串门的?要不也不会白糟蹋了我这裙子。」说着,她往自己的裙下一指,「我还来不及换衣服,你就来敲门了。去去去,别在这瞎闹腾。」

翠环一推那男子,对方却似乎还不想走,翠环问道:「又怎麽了?」只听那人说道:「翠姑娘,不是信不过,我是怕有人闯进来,彭老丐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翠环道:「你想进门,挑个日子找春姨不就得了?难道真有采花贼,我还让他白嫖不成?不信,你自己瞧。」说罢,她将裙子一把撩起。「看够了没?你要再闹腾,我让春姨来收拾你!」

那人听翠环要喊人,似是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就瞎操心,没事!翠姑娘你休息!」说罢退了出去。翠环气冲冲地关上门,唐二少心上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只见翠环走到桌边,身子似是晃了晃。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颗红色药丸,拉开帘幔,将药丸与水一并递给唐二少。唐二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翠环道:「这儿只有壮阳药,有没有用?」

唐二少摇了摇头,只喝了半口水便觉喉头发紧,再也咽不下去。他尽力调匀内息,伤势却比他想像中更为严重。

翠环拉了椅子,坐到床沿,屈起食指抵着上唇,定定看着他,又噗嗤一笑,笑得齿龈都露了出来。

唐二少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瞪了翠环一眼,见她虽然在笑,额头上却不停冒着冷汗,心想这妓女虽然轻佻,为了救我受惊不小,自己若能活命,定要好好重酬一番。又想:「要不是她今天刚好来月事……咦,怎地这麽巧?」这一转念,想起适才翠环古怪举动,唐二少不由一惊。

翠环道:「我叫翠环,这是花名。」她竟然自我介绍起来,「你不用说话,听着就是。」

她接着说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你对头就算追来也不敢硬闯。你跟彭老丐有没有交情?要是有,我跟春姨说了,通知人来接你。」

唐二少摇摇头。唐门跟丐帮虽同为九大家之一,但交情不深,这次被人暗算,也不知仇家是谁,如果丐帮跟对头有勾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翠环想了想,转身把灯吹熄,上了床,唐二少被她一挤,牵动伤势,全身都疼,只好缩到一旁。

翠环道:「明天你稍好些再说吧,嘻嘻……」说完又笑了起来。唐二少不懂到底什麽事这麽好笑,但他仓皇半夜,到此总算稍稍安了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二少睁开眼,翠环梳洗已毕,见他起床,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问道:「擦把脸?」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洗了帕子替他擦脸。冷水触面,唐二少精神稍好,翠环拿了包药材摊在他面前,问道:「你懂不懂药?自己挑点。」

说到用药,谁比得上四川唐门?这些药唐二少自是认得,只是都是些调经止痛的中药,种类既少,也不对症。唐二少轻声道:「我有银子,我开方子,你替我去抓药。」

翠环笑道:「不行。」

唐二少问道:「怎麽不行?」

翠环道:「你的仇家知道你伤得重,猜你走不远,你猜他会上哪儿找你?」

唐二少道:「抚州药局这麽多,他能全顾着?」

翠环道:「顾着我便行了。」

唐二少道:「顾着你干嘛?」

翠环道:「昨晚那巡堂的被你对头收买了,现在只怕对我起了疑。」

唐二少倏然一惊,问道:「你怎麽知道?」

翠环又噗哧笑了出声:「我就知道。」

唐二少再次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问:「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翠环道:「我是妓女。卖笑卖笑,我不多笑点,客人不高兴,生意就好不了。」

唐二少愠道:「我不是来买笑的!」

翠环挑了挑眉,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唐二少听她话里有玄机,暗自思量,又道:「说清楚点。」

翠环道:「门口就这麽点血,我又给了他十足理由,再说,真有人闯入,我也没理由包庇,问问就是了,他事先起了疑心,才想着要进房门探探。老张不是这麽精细的人,我想,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彭老丐是这里的管事,你对头不敢贸然闯进来搜人,怕得罪丐帮,所以收买老张,只要把你赶出去,他就能收拾你了。」

唐二少听她讲解,不由得愣住。老张或许不是精细人,这妓女却绝对比谁都精细。

唐二少又问:「那昨晚……怎麽回事?」

翠环道:「你舌头有血的味道。」

唐二少不解,翠环接着道:「我从你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料你内伤呕血。果不其然,你在外面留了血迹,我来不及抹掉,就看到老张走来,只好关上门,想办法瞒过他。」

唐二少想起昨晚翠环拿下发簪撩起裙子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老张面前撩起裙子作证,下体竟不自觉痛了起来,心中暗骂了几十声娘,问道:「你……在手臂上划一道就是,犯得着……」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装作有月事,不用接客?这房间就这麽大,这几天你要躲哪去?」

唐二少问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心想,这女的绝不是普通人。她只往门外看一眼,这麽短短时间便布置好这众多应变,甚至自残下体,这份狠辣丶胆识丶机智丶稳重,莫说女流,便是堂堂一派之主也未必有这等心智。

翠环笑道:「我叫翠环,就是个妓女。你又是谁?」

唐二少道:「我叫唐绝,四川唐门二少爷。」

翠环笑得更大声了。

唐二少从那些药材中拣了几样对症的让翠环熬了,将息了两天,疼痛虽好了些,内伤仍不见起色。这两天除了身份,翠环再也没问别的。

到得第三天,翠环从窗口往下望,突然问道:「都说你们唐门善于用毒,杀人不见血,你身上带了什麽?让我长长见识。」

唐二少道:「唐门的毒,看了,要死人的。」

翠环道:「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唐二少从怀里取出三个药包,翠环接过,一一打开。一包红的药丸,三五颗甚不起眼,唐二少道:「这叫『七日吊』,有色无味,中毒后气息不顺,连续服用,病情会一日重过一日,七日之内便会窒息而死。那包灰色粉末,有味无色,擦在兵器上,伤口难以愈合,若不及时救治,非得挖肉剔骨不可。」

翠环插嘴问道:「吃下去又如何?」唐二少道:「毒也分内外,这药内用也就闹闹肚子而已。」

最后一包黑色粉末,唐二少道:「这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唐家调配得最是精妙,不过遇上高手效果不大。」

翠环仔细听了,又问:「没见血封喉的?」

唐二少道:「见血封喉的毒药没这麽容易调配,即便有,也是极少的,非等闲不会拿出来。」

翠环笑道:「难不成你们唐门的威风都是吹出来的?。」

唐二少道:「江湖传闻多半名不符实,赢的人显威风,输的人爱面子,难免夸大些。」

翠环道:「打你这一掌的人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是什麽人?」

唐二少道:「那天夜黑,又是偷袭,我没瞧清楚。掌力透过前胸,把我衣服都给震裂了,能把铁砂掌练到这等程度,武林中不超过三个。」

翠环道:「这是吹还是认真?」

唐二少道:「认真。」

翠环道:「这麽厉害的对头,你不知道是谁?」

唐二少道:「暗箭难防。我猜,是夜榜的高人。」

翠环道:「收金买命的夜榜?」她眨了眨眼,又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好营生。」

说罢,翠环收起「七日吊」,将其他药递还给唐二少。唐二少问道:「你拿这干嘛?」

翠环却不回答,只道:「你这伤不将养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再过两天我需接客,你瞒不过去。」她说着,将床下杂物搬出,又从抽屉里取了新床单,丈量一会后,笑道,「刚好。」便扶着唐二少起身,钻到床下,再将新床单铺上,流苏恰好遮盖了床底。

翠环道:「这几天你且待在这。」又嘱咐道,「若有人低头瞧见你,你晓得该怎麽办吧?」说罢便出去了。唐二少把两颗喂了毒的铁蒺藜握在手里,只是等着。

过了两天,翠环果然开始接客。她一如既往,每当客人进门便即送上香吻,又时常听她呵呵笑个不停,该叫时叫,该浪时浪,激烈处摇得床板嘎吱作响,若非每日定时送上饮食,唐二少都要怀疑她根本忘记床底下还躲着个活人。

此时唐二少内心百味杂陈,听她在上头翻云覆雨,竟有些不是滋味。以他身份,翠环的姿色自是看不上的,只是这女子各种古怪,自己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只能听命行事。细细想来,也不是翠环多有威严,只是她办事精细,所想每每与己不谋而合,甚有过之,自然没什麽好反驳的。但自己伤势难愈,要是再躲几天,不但留下病根,只怕更难脱身。

床下无事,唐二少便留意翠环的举动,来到群芳楼的江湖大豪们总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说些江湖掌故,翠环懂这种心态,不时发问,引得那些狎客们越说越多,误了时间没办事,还得加码多买上一段,唐二少不禁佩服她的手段。

这一日,听到门外有哭声,似是发生了什麽,唐二少问起,翠环笑道:「顾好你自己吧。你的伤怎样了?」唐二少摇摇头:「一动便疼,不找大夫好不了。」

翠环想了想,这是唐二少头一次见她皱眉苦思。过了会,翠环道:「再过些日子,我亲戚真要来啦,到时装病也会被怀疑,不得已,得拼一把。」

唐二少心想,你亲戚来了又怎样?转念一想方知翠环意思,问道:「拼什麽?」

翠环道:「你对头这几日必来,他若低头看你,你便动手。」

唐二少惊道:「你知道我对头是谁?」

翠环道:「还不知道。」

唐二少道:「你又说他近日便来?」

翠环道:「我只知他来,不知他是谁。」

唐二少问:「你会武功?」

翠环道:「不会。你那蒙汗药有用吗?」

唐二少摇头:「蒙汗药对高手没用。这对头内外兼修,单是这铁砂掌的掌力,就算我没受伤也未必斗得过他。」

翠环似乎遇到了难题,不停踱步,不时看向床底。唐二少瞧见她眼神,只觉冰冷,不由得一惊,心想:「她这般帮我,却从不索取报酬,这种欢场女子纵使一时心软,肯甘冒奇险救我?她到底安的什麽心?」

翠环沉思良久,外头老鸨招呼接客,她便去了,留下唐二少独自惴惴不安。

又过了一天,未时刚过,翠环接了两名客人。唐二少在床下热得一身汗,突然有人敲门,声音甚是稳健,翠环开了门,照例奉上香吻,把客人迎了进来。

唐二少瞧不真切,只看到一双脚,推测是个壮汉。那人笑道:「好骚货。」抱着翠环进屋,顺手把门掩上。

翠环倒了杯茶,问道:「大爷怎麽称呼?」

那人道:「问这作啥?」

翠环道:「好称呼啊。」

那人道:「叫我好哥哥便是。」

翠环咯咯笑道:「那就叫你好哥哥了,好哥哥吃茶不?」

那人道:「不了。」

翠环上了床,唐二少瞧不真切,似乎正对那壮汉招手。只听翠环道:「好哥哥,先上床呗。」唐二少见那人坐在床沿,却没除去鞋袜,正觉古怪,忽闻「叮咚」一声,竟是翠环的发簪掉在地上,正掉在唐二少眼前。

又听翠环道:「好哥哥,帮我捡一下簪子呗。」唐二少不觉一惊,翠环怎地这麽糊涂,对方一低头,不就发现床底有人了?

那壮汉应了一声,当即弯腰低头,正好与唐二少四目相对。唐二少手上扣着两颗铁蒺藜,想也不想,应手射出。

此时距离近,对方又无防备,理当必中,怎知那人反应神速,猛一抬头,夺夺两声,铁蒺藜全打在门板上。唐二少正自震惊于对方身手,又听那人一声惨叫,床板嘎嘎作响,那人站起身来,脚步左摇右晃,唐二少顾不得伤势,忍痛从床下翻出。

却见翠环跨在壮汉身后,两腿紧紧夹住壮汉腰间,手上拿着把染血的匕首。那壮汉喉头冒血,双臂狂挥乱舞,打得桌椅粉碎,只一会便断了气。

唐二少吃惊地看着翠环,只见翠环虽然浑身血污,气喘吁吁,却是神色自若,坐在桌上斟茶。唐二少见那尸体,喉管被割开,血兀自噗噗冒着,翠环这一刀当真很辣,一刀断喉,即便杀惯人的老手只怕也没这麽狠绝。

翠环喝了茶,淡淡道:「我听客人说,高手濒死一击,你若躲,距离不够远反倒容易被掌风扫中,靠得近了反而安全。幸好我没你的根基,要被这家伙扫到一掌,那就死定了。」

唐二少一惊,看向那尸体,又看向翠环,翠环点点头:「这就是你的对头。」

唐二少还在懵懂,忽听得敲门声。门外有人问道:「翠姑娘,出什麽事了?」翠环咯咯笑道:「没事没事,不劳赵大哥关心。」那名巡堂的护院在门外待了一会,没听见动静,这才放心离去。

唐二少问道:「你怎知道是他?」

翠环道:「他舌头上有锈味,那该是练铁砂掌的特徵。」

唐二少又问:「你怎知他这两日会来?」

翠环道:「那个被收买的巡堂老张前两天死了,他必对群芳楼起疑,既然不能硬闯,便会来暗访。老张跟他说了当天的经过,他必来找我。」

唐二少想起前几天翠环拿走的「七日吊」,登时明白是她毒死老张,诱使对头前来。猜想方才情境,翠环故意落下发簪引诱对方去捡,对方刚闪过铁蒺藜,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没料到杀招竟来自身后。这等顶尖高手竟死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妓女手上,当真死不瞑目。

一念及此,唐二少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妓女,从设计布置到一击得手,纵使他见过翠环自残下体,知她下手狠辣,却也没料到她还有如此心计,这般沉着。这妓女当真只是一个妓女?自己又是撞了什麽奇怪运道,被这样的奇女子所救?

翠环忽地站起身来,唐二少一惊,只觉背脊发凉。翠环将他扶到床沿,两人并肩而坐,翠环说道:「这尸体藏不了多久,彭老丐发现,定当追究。」

唐二少道:「你说怎麽办?」他竟问起翠环的意见。

翠环道:「还得周延点。」。

翠环找了口大箱子,将尸体藏到里头,把屋内血迹擦拭一遍。对头已除,便不怕露了行迹,唐二少开了方子,把药买齐了,吃了两天,身体稍可,趁夜摸后门出去,第二天再回到妓院,包了翠环一个月,搬了口大箱子,大摇大摆地住进群芳楼。又过了几天,尸臭味藏不住了,唐二少便找了个名目把箱子运出去,在城外找个荒废的枯井扔了。

又将息了半个月,唐家派人寻找失踪的二公子,一路查到抚州来,在群芳楼跟他会合。

然则,唐二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翠环始终没跟他要回报。唐二少明白,翠环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她不开口,就是等他开口,这口一开,只怕不是帮她赎身就能了结。

当晚,唐二少开了群芳楼最好的女儿红,在房里替翠环斟了酒。

「明日我便要回四川了。」唐二少道,「我已替你赎了身,今后如有需要,四川唐门永不忘今日之恩。」他先干了一杯,翠环也跟着喝了一杯,却没说话。

唐二少试探着问:「这一个多月来,姑娘从没说过要什麽,现在可以说了。」

翠环接过酒壶,为唐二少斟了一杯,缓缓道:「我想做唐家的二少奶奶。」

唐二少内心一震,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想过翠环会提这种要求,但总想这等奇女子绝不可能贪图自己英俊,如果要富贵荣华,跟他回四川,下半辈子也足可衣食无忧。

但她终究是这样说了。

那自己呢?这一个月多月来,自己虽与她同床共枕,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他怕这个女人。更重要的是,堂堂唐家二少爷娶一个妓女为妻,这传出去得闹多大笑话?父母那边又该怎麽交代?

顾虑如此之多,但他心中又隐隐觉得,假若今天放过这名女子,日后必将后悔。这不是说他已对这女子动了心,而是很务实的考虑。

毕竟这样的女子,世间难寻。

唐二少沉吟道:「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以你身份,顶多只能做妾。」

翠环淡淡道:「我做妾,你有几个正妻也会被我弄死,何必多害人命?」

她说得不温不火,但唐二少清楚,她说得出做得到,让她进门,那是祸患。

翠环又道:「我若做正妻,你纳多少妾,我都不过问。」

唐二少沉吟半晌,问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翠环道:「这里出去的姑娘,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嫁给大户人家做妾,养在深闺大院,生几个孩子,老死在里头。」她替自己斟了酒,一口喝下,道,「这不是我的结局。」

唐二少明白了,翠环要的不是当个二少奶奶,她有一座山要爬,自己非但不是她的终点,多半还只是她的起点。

也许是天意注定,否则怎麽自己偏偏就敲了翠环的门?不,其实也不是,唐二少心想,翠环一直在等机会,她总会等到。就算没有自己,翠环早晚也会从群芳楼中爬出,爬向她的山顶。或者说,当天敲的是翠环的门才是自己的运气,否则,唐二少早已死在抚州了。

也好,唐家的规矩,传贤不传嫡,其他兄弟可没这麽好的贤内助。

唐二少对着翠环一笑,点点头。

月色下,两人举杯。

第二天,唐二少搀扶着翠环上马。这是翠环第一次骑马,她不熟,但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

往四川的路上,唐二少问翠环:「我刚认识你时,你很爱笑,自从帮你赎身后,怎麽就没见你笑过?」

翠环冷冷回道:「我这辈子所有的笑都在前二十年卖光了,今后,我不用再对任何人笑。」

唐二少「哈」了一声,纵马疾驰。他想,老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果然,从此之后,很少有人再见到翠环笑。武林中人给她个外号,称她「冷面夫人」。

一个不会武功,不会用毒,甚至不姓唐的女人,执掌了四川唐门三十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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