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5章 大梁刺奸司(2 / 2)
他并未直接呈上,而是就着跪姿,将信纸内容朝向史进,低声念出关键段落:
「……限租改税,实乃竭泽而渔。刘公岁损一百三十万斤粮,反输五十四万斤税于贼廷,此仇岂能不报?望公在洛邑广布流言,乱其民心,更需时时洞察梁山贼寇兵马调动丶城防虚实,密报于我。待他日我提兵北上,克复洛阳,生擒史进,必以公爵之位相酬,届时洛阳租税几何,悉由刘公自决……」
落款处,赫然是「大楚皇帝王庆」,并盖有一枚私印,形似古矛。
史进眼神未变,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时迁继续道:「这刘家,不仅与王庆暗通款曲。臣顺藤摸瓜,发现其商队丶姻亲丶故旧网络庞杂,东连汴梁豪商李氏——此家在金人第一次围汴时,便有资敌嫌疑;南接大名府世族蔡氏,蔡家有人在伪宋赵桓小朝廷中担任官职。这几家彼此勾连,互通声气,不仅向王庆输送情报丶钱粮,其北线……恐怕与金人亦有暗中往来。他们织就一张大网,专为窥探我大梁虚实,以待时机。」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铜漏滴水,嗒,嗒,嗒。
时迁抬头,目光沉静:「刘家及其党羽,证据渐已确凿。陛下,是否收网?若待其将我军机密送与王庆丶金人,恐酿大祸。」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入椅背,整个人陷入窗棂投下的那片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暗。
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雕龙纹路上反覆摩挲。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时间被拉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不,暂时不动。」史进道:「将这封书信给人家归还原地。」
时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陛下?这些人犹如附骨之疽,留着他们,我军的兵力部署丶粮草转运丶乃至陛下行踪,随时可能泄露。王庆大军压境,此际……」
史进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时迁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时迁难以完全读懂的深邃:「正因王庆大军压境,金人虎视眈眈,这三家……才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踱到那幅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背对时迁:「你以为,他们传递出去的消息,就一定是真的麽?」
时迁一怔。
史进侧过脸,午后馀晖勾勒出他坚毅的侧颜:「盯紧他们。他们与谁联络,传递什麽,经由何种渠道,都要给我查得一清二楚,但不要打草惊蛇。不仅刘家,汴梁李家丶大名府蔡家,所有与他们有勾连的蛛丝马迹,给我深挖下去,一个都别漏掉。」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至于他们可能泄露的『机密』……时迁,你掌刺奸司,当知情报之妙,存乎一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让敌人知道一些你想让他们知道的『秘密』,比完全封锁消息,更有用处。」
时迁眼中茫然之色一闪而过,他毕竟精于潜伏刺探,于这等战略层面的诡诈,一时未能全然领会:「陛下的意思是……臣愚钝,这些通敌奸细,如何能为我大梁立功?」
史进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冽的弧度,走回案前,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南阳的位置:「王庆不是想知道洛阳虚实吗?金人不是想知道我的打算吗?那就……借这三家的手,递些『礼物』给他们。」
时迁瞳孔微缩,刹那间明白了史进的意图:「陛下是要……将计就计,反施诱敌深入之策?甚至……借敌之手,传递假情报,乱其部署?」
「不错。」史进颔首,「所以刘家这些人,现在不是我们的威胁,而是……或许可以一用的棋子。当然,必须是牢牢捏在我们手中的棋子。你的刺奸司,就是执棋的手。给我盯死了,既要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勾当隐秘安全,继续活动,又要确保他们传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待到时机成熟,他们传递的『情报』,或许就能为我大梁,立下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功勋』。」
时迁脸上的茫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明悟的肃然。
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臣……明白了!陛下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臣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将此三家及其党羽牢牢监控,既要让他们动,又要让他们按咱们的心意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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