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听不行(2 / 2)
「没错,黄巢也不过是个落榜书生,无权无势,却也能搅动天下风云,慕容兄为何不行?」
「只不过黄巢本家乃贩私盐起家,虽称不上世家大族,却也是当地一霸,潜于民间,看似不算什麽,但待势而发,却也是一呼百应,流传甚广。」
慕容复闻言,眉头微蹙,「陆兄之意,是让我效仿黄巢,舍弃世家体面,从底层做起?」
「非是舍弃,而是换条路走。」
陆青衣转头看向他,「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虽响,却只限于江湖,于天下百姓而言,不过是遥远的武林传说。你如今四处奔走,求高手,结豪强,可这些人要麽视你为棋子,要麽是惧你慕容复,谁敢真心助你成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黄巢若当初执着于科举功名,一辈子不过是个失意书生,隋末窦建德若守着自家田产,也成不了河北王,他们的之胜,不是个人之胜,是家族之胜,是不急于一时,徐徐图之的积累之胜。」
「慕容兄有四大家臣辅佐,有姑苏基业为根,不如暂且放下复兴大燕」的执念,先做些实事,积累一番。」
「实事?」
慕容复一怔,诚恳道::「还请陆兄直言。」
陆青衣道:「姑苏富庶,却也有灾民流离,你可舍粮救急,设馆教学,江南武林纷争不断,也可出面调解,立下规矩,让无辜百姓免受刀兵之苦。」
「久而久之,姑苏自有百姓念你之恩,江南武林敬你之德,影响力自然会从江湖蔓延到真正有用处的地方,乃至从江南辐射到天下。」
「东汉张角起事之前,太平道在民间传教十馀年,疗疾救苦,方才有信徒百万,才有那资格喊出苍天已死」!」
「隋末窦建德占据河北,先轻摇薄赋丶安抚百姓,让河北成为乱世乐土,才得以与李唐分庭抗礼。」
「他们都是先立势,后成事」,慕容兄这些年虽也在立势,但却没立对地方,只是东奔西走,徒耗心力,却连一块稳固的根基都没有,姑苏慕容的名头,放错了地方。」
慕容复沉默良久,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挣扎:「可我慕容氏世代都是如此,岂能——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是放弃,暂缓图谋是蓄力。」
陆青衣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徐善诱道:「正是因为你们世代如此的瞎折腾」,才会沦落至此,你们把慕容氏的家底和名声都赌上了,却赌错了地方,输了什麽都没有,赢了也什麽都没用,实在划不来。」
「不如沉下心来,用十年丶二十年时间让慕容家成为当地百姓心中的良善老爷」,一代人不行,便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慕容家六百年都熬过来了,你还怕再熬个几百年?」
「到了宋失民心之时,那时便无需你主动起事,天下人有的是人来推着你前行。」
陆青衣张嘴就来,沦为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疯狂对着慕容复画饼。
慕容复听的面色变幻不定,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但他觉得陆青衣说的很有道理,还是那麽令人信服,而且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况且以此人如今的武功势力,若是真——何必和他说些废话?
只是——为啥他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慕容复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觉得脑子实在有点转不过弯,良久才缓缓开口:「陆兄所言,句句在理——容慕容想想,想想——」
陆青衣道:「是要好好想想,我这里正好有个想法,绝对比你折腾的前半辈子有用,这样吧,我这几天也没事做,给你做个比较具体的方案——」
慕容复终究是心事重重拱手作别,独自沿着来路返回码头,脚步比去时沉重了许多,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仿佛又加深了些许,却又混杂着一种深深的茫然。
邓百川与公冶乾远远望见自家公子归来,立刻迎了上去。
·见他神色有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公冶乾则关切道:「公子与陆公子相谈,可是——遇到了什麽难事?」
他们自然知晓陆青衣如今正在曼陀山庄,因为某人来时真是光明正大到不行。
燕子坞本就距离曼陀山庄不远,加上慕容复因为某些不可告知的原因,很是关注这边,所以昨天就知道了。
因此便有了此番会面,自然不会仅仅是旧友寒暄,也有试探口风的原因。
慕容复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直接开口道:「此地不是议事之地,先回燕子坞。」
邓百川与公冶乾虽心中不解,也有没和陆青衣多说几句话的遗憾,但见公子神色坚决,便不再多问。
阿碧也默默跟上,一行人上了画舫,船夫解开缆绳,画舫缓缓驶离了曼陀山庄的码头,融入太湖的烟波之中。
船舱内,陈设雅致,慕容复摒退了闲杂船工,只馀下邓百川丶公冶乾与静立一旁侍奉茶水的阿碧。
他坐在主位,沉默了片刻,才将陆青衣那番关于放弃复国的惊人之语,事无巨细的对两个最信任的家臣转述了一遍。
邓百川与公冶乾听完,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沉重的神色。
船舱内一时寂然,只闻船底破水的汩汩声。
慕容复见他们也是如此,心中宽慰些许,正欲说话,却见公冶乾抚掌轻叹一声,赞道:「妙啊!这陆公子此番剖析!句句鞭辟入里,直指我慕容氏多年来的症结所在!」
「公子,这绝非泛泛之交的敷衍之词,乃是真正的肺腑之言,谋国远见!公子能得此良友,肯如此推心置腹,实乃天幸!」
慕容复:「————」
邓百川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沉稳道:「公冶二弟所言不差,陆公子指出的这条路,确是一条可图长远的稳妥大道,比起我们以往四处联络丶寄望于外力一蹴而就,此法更重根本,根基若固,则进可攻,退可守,黄巢丶窦建德之例,也足见其非虚——」
慕容复抬起手,止住了邓百川的话头,脸上并无多少被「良友」指点的欣慰,反而是一片复杂的晦暗。
他目光扫过两位最得力的家臣,声音有些乾涩:「所以你们也觉得——此法如何?当真可用麽?」
邓百川与公冶乾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语气诚恳:「公子,陆公子之计,高屋建瓴,深谋远虑,确是有用之策!」
「只是——」
公冶乾又面露难色:「公子,此法虽好,却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数十年如一日地经营沉淀,潜移默化。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邓百川,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才继续道:「公子或许有所不知,类似之事——我慕容氏历代先人,乃至邓大哥与属下等人,其实——早已在做了。」
慕容复抬起头,错愕:「早已在做?这从何说起?」
邓百川道:「姑苏慕容百年来能屹立不倒,除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武名外,在本地行善积德丶调解纠纷丶扶持乡里丶荫庇佃户等等,历代主事者从未敢懈怠。」
「青云庄丶赤霞庄等处田庄产业,亦尽量秉持宽厚之道,所求不过一个稳」字与人望」,公冶二弟掌管诸多庶务,对此最是清楚。」
公冶乾点头证实:「正是,只是——这些终究是守成」之业,是维系慕容氏在姑苏根基的手段,与陆公子所言立势成事」的主动进取丶谋图大事的格局,仍有云泥之别。」
「且以往重心多在维系武林名望与结交权贵,于真正的民间疾苦丶底层经营,涉入终究不深,亦未将其明确视为大业根基」来苦心经营。」
「——那我们到底该不该听?」
邓百川与公冶乾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为何?」
邓百川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陆公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为我们指明了路,怕是——不听也不行。」
「——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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