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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两甲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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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

大红。

满目皆是大红。

红绸,红灯笼,红双喜字,红烛高烧。

喜庆的色彩如同泼墨,染遍了这座府邸的每一处角落。

连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新漆和脂粉混合的甜腻味道。

下人们脚步匆忙,脸上堆着笑,却又在无人处交换着难以言喻的眼神。

一箱箱贴着“囍”字的物件被抬进府门,一匹匹上好的锦缎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热闹。

喧腾。

喜气洋洋。

仿佛整个洛阳城的欢喜,都汇聚到了这里。

然而,在这片汹涌的红潮深处,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里,颜色却是冷的。

白墙,灰砖,简单的木制家具。

阳光从窗棂缝隙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陈九歌坐在桌旁。

他没有去看窗外的喧嚣,也没有去听远处的锣鼓试音。

他只是坐着。

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他的脑海中,正一幕幕回放着自棺中醒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那刺破肩头的一剑,身体的异样沉重,小翠关于婚约与病症的诉说,李老爷那激动到近乎失态的狂喜……

最后,定格在那句斩钉截铁的宣告上:

“三日后,小姐大婚!”

苦涩。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从他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比杯中冷茶更甚。

这叫什么事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线涌入,勾勒出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

李青璇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锦缎长衫,颜色素雅,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雪。

长发用一支简洁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

脸上未施过多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天然的容颜已足够动人心魄。

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秋水眸子里,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她走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将那一片喧嚣的红,隔绝在外。

室内,又只剩下两人。

陈九歌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向她。

李青璇神色平静,走到房中,在距离陈九歌数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疏离与冷静:

“陈公子,我父亲行事冲动,给你添麻烦了。”

陈九歌摇了摇头,语气同样平静:“李姑娘言重。说到底,是我师傅行事荒唐,给你们李家添了麻烦。”

一个把徒弟“活埋”在别人家密室,还擅自定下婚约的师傅,任谁看,都是个麻烦。

李青璇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她抬眼,目光直视陈九歌,将话题引向了最核心、也最尴尬的问题:

“婚约一事,乃是长辈们当年定下的。”

“青璇身患不治奇症,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之数。”

“即便你我依约成婚,青璇恐怕也无法为陈公子诞下一儿半女,绵延香火。”

“青璇自知,尚有一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若陈公子贪恋此身皮相,青璇……可以给。”

“毕竟是当年你师傅与我李家先祖定下的约定,李家不会毁诺。”

“但……”

“除此之外,青璇什么也给不了。尤其……是子嗣。”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真诚。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和,眼神淡漠。

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生命最绚烂的时刻,她的眼中却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漠视。

仿佛那即将到来的终点,不过是旅途必经的一站,早已看透,无需挣扎。

陈九歌原本只是单手扶在桌沿,静静地听着。

他理解李青璇的处境,也明白她的顾虑。

这门荒唐的婚约,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然而——

当“当年”、“先祖”这几个词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时……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你……你刚刚说什么?”

陈九歌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李青璇,声音都有些变调,“什么当年?什么先祖?!”

一个可怕,他从未敢去细想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我……我睡了多久?!”

看到陈九歌脸上骤然浮现的惊骇、惶恐,以及那种仿佛世界崩塌前的茫然,李青璇微微抿了抿嘴唇。

看向陈九歌的目光里,那份冷静的疏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用最轻柔、却也最残忍的声音,缓缓说道:

“陈公子……距离令师空鹤道长将你送入我李家密室,置于棺中……已经过去……”

“两甲子了。”

两甲子。

轰——!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灭世神雷,不偏不倚,正正轰击在陈九歌的天灵盖上。

“两甲子?!”

他神情呆滞,嘴唇微张,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中摩擦的砂石。

李青璇不忍地偏开目光,却又点了点头,肯定道:

“是的……已经过去,整整两甲子了。”

“如今……是大周建贞二十三年。”

她顿了顿,补充着更具体的信息,仿佛想用这些事实,让他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你曾提及的汴梁……早已更名为洛阳。”

“你想去的汴梁,便是此处。这里距离当年汴梁城最中心的那片皇城旧址……不过两日的车马路程。”

她温和的话语,此刻听在陈九歌耳中,却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锉刀,在一点点锉磨着他的认知,他的记忆,他的一切。

陈九歌下意识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大脑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被那“两甲子”三个字炸得粉碎。

耳畔隆隆作响。

两甲子……

一百二十年……

自己睡了一百二十年?!

陈九歌神情呆滞,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无法消化的难以置信。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雕泥塑。

一百二十年……

足够一个王朝由盛转衰。

足够沧海化为桑田。

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走完他漫长或短暂的一生,化为黄土垄中的枯骨。

而他,不过是睡了一觉。

李青璇站在门前,将陈九歌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那骤然的惊骇,茫然的空洞,崩溃边缘的颤抖……

她的眼中,那抹怜悯之色更浓了。

在棺中沉睡一百二十年,醒来依旧青春年少。

这是神迹吗?

或许是。

但更是一种残忍的惩罚。

当你睁开眼,熟悉的天地早已改换容颜。

你曾眷恋的亲昵呼唤,曾并肩的笑语欢声,曾熟悉的街巷屋宇……

所有的一切,都已湮灭在无情的时光长河之中。

举目四顾,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你旧时家园。

这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隔世之感,足以在瞬间杀死一个人的灵魂。

陈九歌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时间仿佛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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